夢見る宇宙

WB@夏希-Natsuki-

Rentrer en soi.

【静临】群星闪耀之时 上篇

分为上、中、下三篇


艺术家的灵魂总在流浪


When true beauty comes to his world, an aritst will end his exile and stay in the fairyland for his lifelong time.







上午十时三刻。农圌民坐在葡萄架下的木桶上,凹陷的眼眶里一双灰眼睛半耷着,浓圌密的髭须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圌动,厚实的手掌搭在一旁同样懒洋洋趴着的黄狗上。太阳在漂浮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暧昧的光线令他们昏昏欲睡,他们都不想动弹,直到乡间小路上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农圌民把眼睛睁大了些,但他宽厚的身圌子依旧没有挪动一下,他努力伸长脖子,认出那是邮差的面包车,他注意到汽车后轮扬起的尘土溅到了园子边的鼠尾草叶上,这令他不快,但他一点也不想站起来,他的狗也一样,连吠两声的意愿也没有。毕竟,再没什么能比这泛着浆果蜜圌意的春风更令人沉醉。农圌民摸了两下大黄狗,望着面包车流星般的消失在小路上,琢磨着等面包车返回他就起来干活。农圌民闭上眼,风把他浓圌密的眉毛、鬓发、髭须吹到一块儿,像一团棉絮,他在半梦半醒间品尝着这短暂却明媚的春光,企盼着面包车不要那么快回来。


面包车沿着小路向小丘上攀升,把骑自行车头戴棒球帽的少年甩在了身后,又追上了一群嬉戏着的七八岁的孩子们,风吹起小姑娘的裙角,男孩儿们的笑声混合着姑娘羞恼的咒骂声,像一条俏皮的彩带,纠缠着、推搡着面包车。面包车猛一加速,从一团甜圌蜜活泼的空气里冲了出来,直奔小丘前方的一幢古老庄园而去。近了,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庄园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黑色的铁栅栏、尖尖的青灰色的屋顶、掩映在一片新绿中的格子窗……花园里似乎还站着什么人。面包车开始减速,滑行在干净的沥青马路上,微弱的轰鸣声在挂着烫金门牌的铁栅栏门前戛然而止。邮差跳下车,按响了门铃。


院子里的金发男人挺拔颀长,他身着一件色泽柔和的缎面马甲,挽起的袖口里露圌出一截肤色健康的小臂,他正提着水壶专注地给花坛里的鸢尾花浇水。听到门铃圌声,他抬起头,露圌出一双与这春日十分相称的琥珀色圌眼睛。他瞧见了栅栏门外等候的邮差,便立即放下水壶快步走了过去。


“您的加急邮件,平和岛先生。”邮差将满满一沓信封递给他。


“有劳。”金发男人向邮差微笑致谢,又在邮差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一些小费,“这般春日,自然少不了一杯葡萄酒不是吗?”


“您真慷慨,先生。”邮差感激地点点头,边向男人挥手致意边回到车上。


金发男人回到屋内,坐在桌旁,拿起拆信刀,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或毫无印象的名字,他捡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信纸上散发的香水味暗示着寄件人是一个女人,他快速地扫过信件的内容:


“亲爱的平和岛先生:

很久不见,不知前几封信您是否收到,若您方便,周日十点左岸的隆多饭店可否……”

他将信纸塞回到信封中并丢到一旁的铜盆里。


第二封出自一个字迹花俏的男人:

“亲爱的平和岛先生:

我想您还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妙夜晚,您曾称赞过我的腕骨,我想您是否可以赏脸……”


这次男人并没有把信纸塞回信封里,而是直接扔进了盆里。


第三封是一份来自巴黎很有名的画廊的邀请函,而这封男人拆也没拆就扔进了盆里。余下的信件或拆或不拆,最终全部躺在了男人脚边的铜盆里。男人将拆信刀放回抽屉里,接着在盆里洒下一把火,很快盆里的信件燃圌烧起来,发出毕毕剥剥响声。


男人起身走进里面的厨房,洗了手揭开流理台上的玻璃盖,果然,晨间就开始腌制的鸡脯肉已经入味了。男人从酒架上取下一瓶朗姆酒,接着用橄榄油热锅后将整块鸡脯肉放了进去,他调整了下火候,很快喷香四溢的鸡脯煎好了,他用朗姆酒调好酱汁淋到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接着他从冰箱里取出事先腌好的红萝卜丝放入洗摘干净的苦苣菜中,加入雪梨丝、洋葱,辅以千岛酱轻轻搅拌,冷盘完成。男人回身将另一边煮了多时的奶油蘑菇浓汤关火收锅,接着把缀满甜橙丝、淋满奶油的煎烙松圌软的可丽饼放入白瓷盘中最后端到桌上。他在扶手椅中坐下来,给自己到了一杯南部出产的利口酒,接着系好餐巾吃起来,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挥动刀叉的双手轻快有力,他一边喝着从酒窖里取出的匈牙利托卡伊贵腐甜酒,一面遗憾昨天的大雨害他没能购回最新鲜的鹅肝,不然这样温暖明丽的春日定是少不了肉汁鲜圌嫩的鹅肝酱的。当男人喝完最后一杯白兰地的时候,已是午后一点了。午后的阳光比起上午要显得热烈,但透过纱帘照到餐桌上的阳光却格外温柔,像是情人缱绻的目光。男人起身拉开纱帘,热烈的阳光一下子涌圌入瞳孔,刺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似乎有蝴蝶从窗前飞过,他推开窗,那斑斓的长翅舞者却早已不见踪影。


下午的话,要把未完成的石膏像打磨一下。男人这样想着重新拉上了纱帘,整个餐厅重新陷入静谧之中。他走过长长的回廊前往工作室,路过前厅书房的时候将铜盆里已经冷掉的灰烬倒入了空置的花盆里。


“我说,你不打算试试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一份招工广告推到好友面前,煞有介事地道,


“你不是想找分兼圌职?‘招圌聘园丁一名,会简单修剪即可……’喂,临也?”见好友不为所动地依旧盯着手圌机上的Instagram看,年轻人提高了音量,“我认为你一定会感兴趣,那个庄园主可是——”


“我说新罗,”好友这才扭过头来,玫瑰色的眸子眨了眨,慵懒的神色里混合着一丝揶揄,“你认为学语言文学的我会精通园艺吗?还是说你放心把宿舍里的多圌肉植物交给我?”


“不,多圌肉植物是无罪的,相信我,”年轻人再次把广告推给好友,“我是说这个招圌聘园丁的庄园主你一定会感兴趣,毕竟爱好为‘人类观察’的折原临也绝对不会放弃一个绝佳的观察对象——难道不是这样?”


“喔?”折原临也略带狐疑地看向好友,“说说看。”


“出身是标准的富二代,家族从事宝石和黄金生意,产业遍及整个欧洲,不夸张地说,很多世界名流佩戴的首饰都与这个家族有关——当然英国王室除外,你知道的,温莎家族并不那么喜欢法国人——扯远了,我们说的是这个家族最为年轻的一代,身为长子的平和岛静雄,曾就读于帝圌国理工大学的天文物理系,但中途肄业跑到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学习油画,后又到米兰学习珠宝设计和服装设计……”


“嗯……”折原临也耸耸肩,“这的确是个好命的富二代少爷,但是在我来看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你要听我说下去,你会感兴趣的相信我,”年轻人眨眨眼睛,“现在这个好命的少爷已经是欧洲绘画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了,你要知道在后现代流派频频刷新我们的理解下限的时候,这位少爷打破常规,绘制传统的肖像画和风景、建筑以及宇宙……并且找他画肖像的名流们要提前三个月进行预约,如果是担任他的绘画模特的话,会获赠一件他亲手设计制圌作的时装……而且他拒绝使用现代的电子社交软件,no Instagram,no Facebооk,no ТW1tter——不觉得这是个很奇妙的家伙吗?”


“新罗,我得说你这种笑容让我一阵恶寒,”折原临也摆摆手,“简直和婚恋app的营销广告一样——话说回来,你对他这么熟悉,认识?”


“我父亲和他们家族多少有点业圌务往来——不,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想不想去应聘?”新罗露圌出和善的笑容,“而且,他高大英俊,绝对是巴黎社交界的女性杀手,不过他这人讨厌社交软件,都没什么照片——”


“好了好了,我去,但我绝对不是看在你煞费口舌的份上,而是为了验证你糟糕的品味,”折原临也挑了挑眉,“因为你在国内时,品味就是出名的烂。还有,这可不是你的算盘,怎么听都是你那医圌疗总监老爸的主意吧。”


“居然被你看穿了,”新罗咳嗽了一声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什么不好呢?毕竟雇主英俊多金,并不是什么亏本买卖吧。”


“我信奉面对面交易,好了,告诉我该怎么做?快递一份简历?”折原临也托腮看向好友。


“这个包在我身上,我向你保证,应聘的头一关会万无一失。”新罗满意地点点头。


三周前,平和岛幽前来看望金发男人。面对同父异母的弟圌弟,艺术家难得的局促起来,他请幽在客厅坐下,亲自到茶室为幽沏茶,他抬手想拿茶罐,却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弟圌弟喜欢哪种茶,手就那样滞在了半空中。他试图回忆他们的年少时光:幽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而彼时的自己则被一本摄影集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浩瀚璀璨的星河,手指触圌碰的仿佛是一片圹埌无垠的宇宙。他不记得幽有说过哪些话,似乎幽总是沉默寡言的;他也不记得幽喜欢过什么,似乎幽从未强烈地表达出某种意愿——他们如此不同,他们却是兄弟。


平和岛静雄端着茶壶和茶碗出现在客厅时,幽正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做着纪录。


“幽,你的茶。”平和岛静雄将茶壶高高提起,让茶通圌过细细的壶口直直落入雕花精美的茶碗里。


“多谢兄长。”幽合上笔记本,接过茶,“锡兰红茶。”


“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静雄在幽的身边坐下来,保持了一个既不疏远又不过分亲圌密的距离,“因为你从来没提过喜欢的口味,还担心你不会喜欢。”


“我对茶也是一知半解,但兄长的茶艺却是毋庸置疑。”幽放下茶杯望向窗外,“兄长是要举办画展了吧?”


“噢?”金发男人微微侧过脸。


“那些玫瑰看上去久未打理,想必是兄长忙于备展无暇修剪,”幽呷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不如聘请个园丁代为打理,毕竟,就快到玫瑰盛开的季节了。”


金发男人一时哑然,而幽只是垂下眼睛静静地品茶。记忆里的幽总是沉默寡言、难以捉摸,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产生欲求和情绪波动。他们不曾争吵,也不曾热烈地交谈过。年少的自己总是被新奇的事物吸引,而幽又太过沉默。他不记得幽有向他索要过什么——或许这次第一次,幽开口要他做些事。他应该满足幽,也必须这样做。


“是嘛,”静雄若有所思地应道,他看向窗外的玫瑰园,确是许久未曾打理,新生的枝桠纠缠在一起,一如他的思绪,“或许我真该聘请个园丁……”


“那么,我就期待下次的拜访了。”幽放下茶杯,将西装下摆的褶皱抚平,起身向兄长道别,“再会了,请多保重,兄长。”


“我送你。”静雄说。


幽拉上车门的时候,金发男人朝他挥了挥手,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处,有那么一瞬间,平和岛静雄很想叫住幽,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他选择回到屋内,逃离这个无发战胜的今日。


当折原临也出现在雇主的庄园门前时,金发男人正挽着一位美貌的女士愉快地交谈着。他注意到那个颀长挺拔的男人有一头卷曲的金发,身着剪裁得体的马甲和长裤,胸前佩戴着一枚祖母绿胸针。他似乎说了什么讨人喜欢的话,惹得那位女士轻笑不止。那位女士则穿一身设计优雅的长纱裙,戴着长臂手套,撑一把小巧的阳伞,精致的栗色盘发下一双生动的蓝眼睛正望向高大的金发男人,而后者正微微颔首倾听着,并没有留意到铁栅栏门外的访客。


折原临也就在这时按响了门铃,高大的金发男人这才转过脸来,他身旁的女士也正朝这边望来。金发男人对那名女士说了些什么,接着快步向铁栅栏门走来,他并没有马上推开栅栏门,而是礼貌地问道:“请问您是?”


“岸谷新罗推荐我来应聘园丁的工作,”折原临也将新罗写的推荐信递给金发男人,“抱歉没能提前预约,新罗说他不知道比这更有效的联络方式,总归是要通圌过信件的,那么我也不介意再客串一次邮差。”


金发男人微笑起来。折原临也这才注意到金发男人有着不同于寻常亚裔的深邃五官,显而易见,他是个混血儿。此刻,他那琥珀色的眼睛正用一种不是礼貌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那是一种隐藏在温和与宁静下的蠢圌蠢圌欲圌动,充满纯真与好奇。平和岛静雄同样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亚裔,他有一双罕见的玫瑰色眸子,眼神虽漫不经心却充满危险的挑衅意味,态度轻佻却无法圌令人恼火,着实是个奇妙的家伙。


“这种自荐方式我并不讨厌,你叫什么?”金发男人问道。


“折原临也。”折原临也答道,“不过您打算一直将我拒之门外吗?您一定有兴趣听听我详细的自我介绍。”


“噢,当然,”金发男人推开了铁栅栏门,侧身邀请道,“请进。”


“非常感谢。”折原临也点头致谢后终于走进了这座春意盎然的庄园,那位被晾在一旁多时的女性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不过当金发男人走向她时,她还是露圌出美妙的淑女笑容,“怎么了,亲爱的静雄先生,您遇上什么麻烦了吗?”她问,并再次挽住了男人的手臂。


“真遗憾,阿妮塔,这位先生找我有些急事,虽然我很想现在就给您画幅速写,”金发男人露圌出难过的神情,他揽住那名女士的腰,像是个幽会被打断的好情人一样吻了吻她的嘴唇,“但是我一定会给您作画的,毕竟您今天也如蒙特斯潘夫人般优雅动人。”


阿妮塔的脸上迅速染上一抹绯红,她动圌情地望着金发男人,安慰道:“不,我们再见的时候您会兑现承诺的,我相信您。那么再见,亲爱的静雄先生。”


金发男人吻了吻她的手,“再见,我美丽的阿妮塔,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他说着一路将阿妮塔送出庄园,门外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金发男人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阿妮塔坐了进去摇下车窗伸出了手,男人吻了吻她的手,车这才开走。


“好了,我想我们可以放下奥斯卡的角逐来谈谈工作了,”折原临也揶揄道,他现在正站在平和岛静雄的书房里,站姿笔直,态度却谈不上恭顺。见金发男人仍是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的脸看,他挑了挑眉微微颔首道,“还是阁下因为‘蒙特斯潘夫人’的离去而心情沮丧呢?”


金发男人闻言站起身开始鼓掌,他绕着这个并不恭顺的求职者踱了一圈,看似随意却极为审慎地再次打量起对方来。他像是任何一个挑剔的艺术家一样,企图从眼前的陌生作品身上提取出尽可能多的信息,然而每当他对上那双奇异的玫瑰色的眼睛,就好像陷入了莫比乌斯圆环般的无限循环——那双眼睛既是起始,也是终结——它们太过狡猾,源源不断地向外传达着过于丰富的感情,却不曾使任何一种单一的感情鲜明起来,它们如此矛盾、混沌却又如此生动鲜活。


“亲爱的雇主先生,若您是对我的眼睛有所疑问的话,那么我现在就能回答您,这是天生的,不是什么美瞳带来的夸张效果。”折原临也摊摊手,巧妙地避开了金发男人直视过来的目光。金发男人的注视让他头晕目眩——仿佛一圌丝圌不圌挂地站在画室中圌央的人圌体模特,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一种非凡的颤栗,一种企图逃离的冲动一度支配着他。


“请称呼我为平和岛先生,”金发男人捉住折原临也的左手腕拉至眼前,饶有趣味地说,“以及,我很好奇这双手真的能负担得起园丁的工作吗?”


折原临也一动不动,金发男人带着粗茧的指腹正按在他的皮肤上,明亮的眸子正紧盯着他的侧脸。像被猎食者锁定的猎物,他感到喉头发紧心跳加速,紧张的同时又兴圌奋起来——实在太有趣了,他对上男人咄咄逼人的眼睛,发现映在对方瞳孔中的自己正在微笑。


折原临也暗自使力尝试摆脱对方,犹如被拷在手铐里,他的手腕竟纹丝不动。金发男人依旧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他一边毫不示弱地直视对方一边在脑中搜索出奇制胜的法子,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右手先于大脑而动,金发男人眨了下眼睛似乎有所察觉,但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这一瞬间的晃神令折原临也挣脱了他的束缚,当他回过神来时,只见眼前的物件儿闪着幽光,正是他的祖母绿胸针。


“园丁的工作需要的不是力气,灵活才是最重要的,譬如这样。”折原临也捏着他的胸针在他眼前晃了晃,红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成色不错,工艺大约是19世纪的。”他说着想将胸针别回到男人的胸前去,却不想被捏住了作案的右手。


“是很灵活,”男人轻轻圌吻了吻他的手背,“很漂亮的腕骨。”

金发男人放开了他的手,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发出致命的光芒,狠狠烫了下折原临也的耳朵。


“多谢夸奖。”折原临也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把男人吻过的右手别到身后用左手狠狠握住,依旧微笑着道,“那么我们可以谈具体薪资了吗?”


“噢当然,当然。”金发男人坐到书桌后面,也请折原临也坐下,“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感兴趣的问题。”


“老实讲,如果不是薪资条件令我无法拒绝,我想说那可真是个怪胎,”折原临也一边吃着自圌制三明治一边斩钉截铁地对好友说道,“并且如我所料,新罗你的眼光真是差到没有底线。”


“有生之年竟能听到你称‘观察对象’为怪胎,”新罗一脸诧异地拍了下手,“对于静雄来说,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赞誉了。”岸谷新罗云淡风轻地继续道,“至于你,也算是棋逢对手了,不是吗?”


折原临也觉得笑眯眯的好友此时甚为欠揍,他发誓如果不是他此时空不出手来,他一定要用蝴蝶刀给好友上一堂生动的生物解剖课,但这会儿他的嘴巴也不能进行反击了,因为这咖啡苦得他连语言中枢都麻痹了。虽然他是个无糖主圌义者,但是在法国,或许他该听新罗的,在咖啡里老实地加上糖,一块不够,就两块。


折原临也在周六的上午出现在平和岛静雄的花园里,他得到了一把花铲、一把水壶、一把花剪,并且他的雇主还贴心地替他准备了一套合身的工装——一双尼龙手套、一件亚麻布衬衫、一条粗呢背带裤、一双软牛皮圆头鞋。当从金发男人手中接过装有这些衣物的牛皮纸盒时,饶是对怪胎雇主有了充分心理准备的折原临也不免有些诧异:


“您确定这是我要穿的工装,先生?它们看上去都是新的。”


“不,相信我,穿上它们,你会是个好园丁的。”金发男人抱臂说道,他似乎满意于折原临也的反应,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接着连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转过头来对他的园丁说:“噢对了,今天下午我都要在画室里作画,我想我的模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能见到你工作时的模样真是遗憾,衣帽间的话在一楼的最里面,你可以在那里换衣服,离开的时候记得关好门,再会。”


折原临也在茶桌边站了一会儿,老实讲他的心很不平静,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静不下心来立即投入工作,眼前的牛皮纸盒令他困惑,他猜不透雇主的想法,还是说法国人都会体贴地为自己的园丁准备一套裁剪精致、大小刚好合身的工装?他怎么知道自己的鞋码的?如果不是前一天他亲眼目睹这个花圌花圌公圌子对那名女士大献殷勤,或许他真的要怀疑起那个怪胎的性向来。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像是要驱散这种可怕的脑内瘟圌疫似的,折原临也拍了拍自己的脸,决定还是按照雇主的要求,换上工装再工作。不过千万别误会,他只是不想弄脏自己干净的衣服,仅此而已。


折原临也关好前厅的门,沿着走廊一直向里走,走廊里很是昏暗,只点着几盏壁灯,借助微弱迷蒙的光亮,他注意到贴着暗纹壁纸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女人或是男人的肖像,他们无一例外都很美丽。那些沉默的面孔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些目光都聚向他,形成一束批判的、冷漠的浪潮一般的光照向他、审判他,他要进行忏悔,获得宽恕。是的,从他们一动不动的眸子里,从他们或紧闭或轻启的嘴唇里,他感受了某种冷冽却奔放的情感,某种呼唤。他闭上眼又睁开眼,那些安静的面孔似乎又变得温柔起来了。


他接着向前走,墙壁上的挂画变成了宇宙里的天圌体:星云、恒星、行星。他注视着这些在幽暗灯光下仿佛闪烁着的美丽天圌体,它们开始旋转,在一望无际的宇宙里不停旋转,直至生命消圌亡。但对于宇宙间的万物来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彻底消圌亡,它们只不过转变了存在形式继续在无边无际的宇宙深处游荡,他突然意识到,墙壁上的不止是画,但是他又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就像是醍醐灌顶前的混沌与茫然,他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嘈杂的思维漩涡中。他想起上课时教授曾说,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有一种力量,一种引人深省的力量。而眼前的一切,正是这种力量的具象化,正是这种力量让他忘记了身处怪胎雇主家的走廊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画室门口。


折原临也看到一扇门,但他忘记了自己是要去衣帽间的,这会儿的他有些晃神,就好像从某种奇异的空间里挣脱出来一样,他有些踉踉跄跄地朝那扇门走去,忘记了雇主的嘱咐,忘记了衣帽间的具体圌位置,然后在他的手握到把手上时,他突然听到从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他猛地清圌醒过来,但却没能及时走开,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留在了门口。他颤圌抖着把耳朵贴到门上,像是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他感到害怕。但是他刚听了一会儿就不得不逃离那里,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他不停地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平和岛静雄,那是他雇主的名字。


折原临也匆匆忙忙地走走廊深处逃了开去,直到他一直跑到室外,跑到玫瑰园里,他本该在的地方。他拿起花铲时,突然想起匆忙之间把牛皮纸盒掉在了画室门口,他悔恨自己的粗心大意,不知道等他的雇主从画室出来时要怎么解释,他最好马上返回把牛皮纸盒拿回来,但是有什么执拗的感情在作祟,阻止他这样做。他有些心绪混乱,便深呼吸试图令自己平静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撞到他的雇主和他的模特做圌爱,这没什么,对于一个搞艺术的花圌花圌公圌子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毕竟,他也曾对自己做出许多暧昧的行径,惹得他心烦意乱——该死的都有些不像自己了。他很快通圌过心理暗示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他拿起修剪工具立即投入到园丁的工作之中:剪掉烂枝,将植株修剪成形才是他的本职工作。他满意地看到一株株玫瑰在他的修剪下焕发了新生,接着他又给它们浇了些水。说真的,要不是刚才的插曲,他的成就感要高于现在,他故意不去想掉落在画室门口的牛皮纸盒并把一切归咎于雇主的粗心大意——毕竟,他没有讲清衣帽间的具体圌位置,言辞太过含混,不能怪他。


等他打理完玫瑰园的时候,已近中午,房子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气质忧郁的年轻男人,他如同墙壁上的画一样漂亮美丽,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和一头姜黄圌色的头发。他背着一个富有设计感的帆布袋,里面露圌出了丝质衣物的一角,平和岛静雄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过他身旁的时候,金发男人并没有看向折原临也。他体贴地陪在那个漂亮模特身边,一直把他送出庄园门外。折原临也远远望见模特的黑色跑车消失在小路尽头,而他的雇主则在铁栅栏门边点燃了一支烟,抽圌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折原临也继续干着他的活计,可以的话他希望金发男人不要提起牛皮纸盒的事儿。


金发男人路过他身边时,他闻到了薄荷清凉又辛辣的香气。


“你没穿上我给你的工装。”金发男人说。


“我想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轻便。”折原临也放下水壶云淡风轻地说。


“所以你就把衣服送还给我了?”金发男人抱臂看向他的园丁,吐出的烟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请您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不喜欢您提圌供给我的工装,”折原临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试图掩盖什么,总之这会儿他只能让他的嘴巴继续讲下去,“这纯粹是个习惯问题。”


“是嘛。”金发男人又吸了口烟,“你饿了吗?”他突然问道。


折原临也看向他的雇主,试图从金发男人的脸上觅得些许蛛丝马迹,然而男人看向他的目光真诚直率,他似乎只是单纯询问他是不是饿了。


“到了这个时间我该说我确实饿了。”折原临也只得老实回答。


“那太好了,”金发男人微笑着说,“那么我真诚地邀请你和我共进午餐,说实在的我也很饿,画完速写我大概可以吃掉三盘鹅肝酱。”


他们一起坐在餐厅里享用午餐,金发男人将鹅肝酱、红酒炖牛肉、罗宋汤和树莓蛋糕先后端到桌上,折原临也看着金发男人在流理台前忙忙碌碌,这样的菜式和菜量对两个人来说不免有些奢侈,但金发男人在端上冷盘和羊角面包时仍面带歉意地说:“抱歉,时间过于匆忙了,并且我实在是太饿了,不然应该再加一道海鲜酥皮忌廉汁的。”


“不,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过于丰盛了,毕竟这一桌食物的热量已经高得惊人了。”折原临也系上餐巾接过金发男人递来的酒杯,“谢谢。”


“低度数樱桃酒,你会喜欢的。”金发男人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虽然我自己的话更喜欢杏子利口酒。”


折原临也在男人的注视下喝下了杯中的红色液圌体,入口时的辛辣旋即被酒的芬芳混合着樱桃独特的酸甜滋味代替,的确起到了催人进食的作用。


“味道不错,”折原临也点评道,“不过没来日本之前餐桌上我很少喝酒。”

哦?”金发男人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说呢,我不太能体会到那种‘微醺’的境界,或许是酒的气味过于辛辣,又或者单纯是没有喝酒的兴致,”折原临也托腮看向雇主,“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么你现在有喝酒的兴致了?”


“大概吧,总之我不讨厌刚刚那杯酒。”


“那么你愿意再饮一杯吗?”金发男人问。


“为什么不呢?”折原临也挑眉。


“为此时此刻。”金发男人举杯。


“不负春光。”折原临也同时举杯。









2017.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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