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る宇宙

WB@夏希-Natsuki-

Rentrer en soi.

【静临】呼唤君之名 03

大概一个小时后,我们的太空梭在δ星卫3着陆了。荒原狼关闭了动力阀门,我换好太空服戴好防护罩后在舱门边等他。不一会儿荒原狼也整装完毕了,他走到舱门旁开始一圈圈地拧动罗盘,动作轻巧得就好像在拧汽水瓶盖,等到舱门开了升降梯也自动放了下去,小静连扶手也没抓就大摇大摆地走了下去。还有一层的时候他回身朝我伸出了手,又对我点了点头。我把手递给他,他很用力地握住后轻轻往前一带我就从舱门里游离出来,如果不是他拉着我,我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引力,天知道我要飘到哪里去。


“试着踩到地上去,”通讯器里传来他的话音,他一直拉着我的手,“不需要太用力,传感器会调整你的重力参数。”


虽然在教科书上看过很多次登陆说明,也在模拟训练中多次演练过,但是当我的脚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的一刹那,我几乎无法用任何语言文字来形容那种至上的喜悦,原始而充满弹性,仿佛无尽生命就在你的脚下酣然沉睡。我小心翼翼地跟在荒原狼身后,仿佛我们正走在朝圣的路上,我们的前方是神圣而不可亵渎的神坛。而荒原狼全然没有如我一般拘谨,他依旧大步向前,好比这里依然是α星,而他不过是走在去往阿尔萨斯学院的一条甬路上。


“跟紧了,”荒原狼的声音混杂在一股嘶嘶作响的电流声中,“你的体重太轻了,重力装置要是突然失灵天晓得你要飘到哪里去。”


“真是感谢你的关心,”我才不会蠢到松开他的手,相反,我使劲儿握了一下他的手,“我对我的握力一向很有自信。”


小静摇了摇头,隔着防护罩的表情不甚真切,但我猜他一定是一副无奈又没辙的样子。他拖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灰色尘埃就会轻轻漂浮起来再缓缓落至地表,如同呼吸时起伏的胸膛,我甚至在想,我踩在脚下的,是否实际上也是亿万鲜活的生命呢?——原子、分子,蛋白质,电解质,我说不上来的化学链和分子式在我的脑中不停闪现,它们闪闪光光,如同转瞬即逝的金色的火焰,像是某种意蕴深刻的宗教符号,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像是个得了巴黎症候群的病人,”荒原狼似是察觉了我的紧张,他放缓步子捏了捏我的手,语调轻佻而含混,像是个喝醉了酒的尼基人(η星上的原住民,喜爱喝烈酒),“噢先别急着反驳我,那也是我从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出的一本书上看到的,大体是说在很遥远的一颗被称为蓝星的星球上,有一个国家的人到了另一个国家去旅行,我想大概就类似于η星上的人来到我们α星上一样,现实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于是他们就会呼吸困难,不能思考——”他转过来歪了歪头,“就像你现在这样。”


“老天,我看我即使没得那种你说的什么‘症候群’,也快被你绕晕了。”我很想掀开他的面罩看看下面是不是有一对竖起来的狼耳朵,荒原狼琥珀色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就像浮现在面罩外面一样,那是一双纯真如野兽一样的美丽眼睛,充满了对人类的不解和困惑,而我,似乎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进一步说,可能还有点同情在里面。我耸耸肩应道,“人不就是这样嘛,面对未知都会心存敬畏,甚至还有点恐惧和防备心理。这是如此难以理解的事情吗?”


“或许你是对的。”荒原狼点了点头,他向一旁撤了一步,做出托腮思考的姿态,一瞬间让我觉得他高大的身影离我很远很远,就像是某种严肃而深邃的意志将他笼罩了一般,他显得孤独桀骜,又带着某种令人神往的悲伤。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挽住了他的手腕,他一愣抬头看向我,潮湿而陌生的眼神让我晃了神。


“我们走吧。”他说着握紧我的手,又大步流星地朝前走,仿佛刚才的异状不曾存在一般。


在爬过几个缓坡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处荒废的矿场。到处都是挖掘后留下的丑陋伤疤:废弃的黑黝黝的矿坑、立在一旁彷如绞架的引力机械和发射塔、一条条漂浮着的形同废铁的传送履带、被流沙掩埋着的只露出机翼的飞艇、随处漂浮着的零部件残骸——它们无一不向我昭示着这儿发生过严重的事故这一可怕的事实。我看向小静,他的面罩反着光,看不到下面的表情,但我却直觉他一定是受了极大的触动:浑身上下释放着凛冬般的冷冽气息,沉默的表象下是压抑着的躁动与不安。我们一起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既非同情,也非慑于眼前的惨状,只是出于一种对死亡的敬畏——我们并不知道谁曾在这儿生活过,又有谁在此不幸罹难,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心存悲悯是对灾难最质朴的反思与追怀。


我们朝着发射塔的方向又走了一会儿,接着在一处凹陷下方发现了一截裸露在外的扶梯。小静移开了覆于其上的石块,一扇已经完全扭曲变形的防护门现于眼前。小静很轻松地将它拆了下来扔到了一旁,对这样反力学的现象我并不打算做出任何评论,我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我该说,和小静在一起时,就不要认真考虑常识和科学。


“要下去吗?”小静抱臂站在一旁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不呢,”我俯下身朝漆黑的通道里面望去,“来都来了。”


“说的也是。”他说罢把我挤到一旁双手抓着扶梯率先下到里面,不一会儿,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响动,接着是小静的声音,“没有异常,下来吧。”


我抓着扶梯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只有头顶上方泻下的一小片光亮映着我眼前的一级级扶梯,不一会儿连那片光亮都弱了下去,整个通道里是那么静,漆黑一片,近乎只能凭感觉握住扶梯来确保自己不会踩空掉下去。我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心跳声和呼吸声是如此清晰,我才察觉到,原来我并不如想象般镇定自若——是的,如果宇航服不是由高分子材料制成的话,想必我手心的汗早就将扶梯浸得湿滑,也有可能,早在刚才,我就会跌落下去,被黑暗吞噬。


“控制好自己的呼吸节奏,别想有的没的,”荒原狼似乎等得不耐烦了,“赶紧下来。”


“催什么催,我这就下来——”我习惯性地向下一抓,竟抓了个空,“没有扶梯了?!”我惊叫道,连忙抓紧了眼前的扶梯才险险稳住身形。


“哦,忘记告诉你最后这一段你必须跳下来,”通讯器里传来荒原狼戏谑的声音,他似乎在极力忍住笑意,“我检查过了,这儿的墙壁有重力感应装置,你不会一直漂着下不来的。”


我真想揍烂荒原狼的头。虽是如此我还是不得不跳下去,我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截扶梯,有感应装置,不会有意外——


“放心吧,我会接住你的。”我正犹豫不决,却突然听到荒原狼这样说道,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懒散的声音却如同重水洒在核反应堆上一样迅速让我冷静下来。


“谁需要你接啊。”我不屑地回了他一句就松开了手。


我第一次体会到靠着自身重力自由下落原来是如此惬意又放松的一件事,时间、空间仿佛都在加速,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什么也不需要去思考——


坠落、加速、坠落。


我的思绪如同无限的黑暗漩涡中的一条明亮的直线,笔直地朝未知延伸。在我以为这样的单向旅程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终点的到来却是如此突如其来——


“你这不是做得到嘛。”荒原狼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我一抬头刚好迎上了他直率的眼神。


“承蒙夸奖。”我从容地从荒原狼的臂弯里跳下来,“其实你本不必接住我的,像你说的,这儿的重力感应装置挺灵敏,”我跺了跺脚,朝他耸了下肩,“我说真的。”


“如果你刚才不是一直紧闭双眼的话,我会更愿意相信你的话的。”荒原狼摊了摊手眯起了眼睛,紧缩的瞳孔如同一道危险的裂隙,正如一头洞悉猎物的捕食者一样,他凑近我似乎是想用鼻子嗅一嗅我有没有说谎,可惜隔了面罩,所以他只是留给我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就放弃了。


我们继续沿着幽深昏暗的通道向里面走,通讯器里不时传来如同冰层断裂或是海流汹涌汇入海底的轰鸣,如同一个声音穿越了长久的时光不停地撞击着墙壁,发出清晰的回声。我们打开了防护罩上方的探照灯,灯光照亮的区域尽是斑驳而略显扭曲的墙体,想必是爆炸时的冲击波造成的。我抓着墙壁上仅存的引力凹槽向前滑行,小静依旧靠着重力感应装置徒步行走,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步都要用探照灯来回探视好几遍,仿佛不这样就会漏掉什么重大发现似的。


“我说,你不觉得这样徒步向前很没效率?”我滑行经过他的身旁时扭头对他说。


“安静,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他摆摆手,示意我停下来。


“你是说那种像微弱的毫无规律却持续响个不停的声音?科学来讲,那是发生核爆之后放射性物质——”


他停下来,绷直的身躯上顶着的面罩突然向我扭转过来,像一颗突然改变了运行轨道的小行星,蛮横而充满野性,是的,我忘记了,他是来自的远方的一匹荒原狼,他的耳朵远比人类更加灵敏,他时时刻刻捕捉着人类无法察觉的细微声音,敏感湿润的鼻子搜索着任何令他感兴趣的味道,率直而富有侵略性的目光总是能顷刻间剥离人类脆弱的伪装。


荒原狼在看着我,聚精会神又有些不屑一顾,似乎见识浅薄该得到同情的那个人是我。


“你没听到吗,那些被留下来的灵魂,他们一直在这里。”他耸耸肩膀,又挺直了背,像一个孤独却倔强的独行侠。


“嘿,还没听说过阿尔萨斯出过诗人呢。”我揶揄道,松开引力凹槽关掉重力感应装置,几乎是瞬间我整个人都漂浮起来,我试着划动手臂,就像是有温暖的洋流将我托举起来,我放松地开始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游弋起来,而荒原狼,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当我掠过他的头顶时,他伸手捉住了我的手腕,“也没听说过维尔马伦有你这样耽于幻想的人。”


“彼此彼此。”我顺应着他的力道一点点降下身体,接着落入了荒原狼结实的怀抱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我们两个终于达成和解的感觉。虽然隔着厚重的太空服我们并不能清晰地感知彼此,但我知道,我现在抱着的,是一头休憩着的荒原狼,他很放松。


我们终于来到了一扇闸门前,小静照例不费吹灰之力就拆掉了整扇门,之后我们走进了那间被遗忘已久的房间。到处是损坏的转换炉和断裂的管道、操作台上碎裂的仪表盘的指针仍旧指向最后的临界值——这是一间动力室,我环顾四周,想象着在灾难降临的前一秒工作人员正拼了命地进行最后的补救的情景:他们气喘吁吁地奔走于各个操作台,不断飙红的各个指示灯仿佛是死神降临的前奏,剧烈的晃动和极端的热量——在被吞噬的前一秒,他们是带着对死的恐惧呢,还是对生的渴望呢,抑或是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就失去了所有知觉呢?


我突然理解了荒原狼的话。


那些亡灵,时至今日,依旧被困在这永不消散的梦靥里,孤独地徘徊着,渴望有谁能倾听他们最后的呼喊。






2015.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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