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る宇宙

WB@夏希-Natsuki-

Rentrer en soi.

【静临】世界美如斯 |Fin|

200fo时有人点了世界上从未有折原临也

600fo时 @芥柳 点了苏格拉底《会饮篇》

脑洞大开,两个梗捏在一起写


我相信,这是个温柔的故事


BGM:God Is An Astronaut - Zodiac









我在等一个老朋友。对于我来说,与友人的会面总令人欢欣雀跃——尤其是对于我这样一个常年独居、甚至连基本的时间观念都比较模糊的人来说,友人的到来,更像是一种醒目而明确的标志——如同列车的报站提示,它提醒我现阶段的结束,亦是新时期的开启。这可能会令你大为惊奇,一个生活在现代的人,时间观念怎会如此模糊?他过着怎样的生活?是索然无味还是荒诞混乱?不幸的是,我这样一头从远方、或者可以说完全是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荒原狼——是的,对一头有点儿粗吅鲁,大多数时间显得不合时宜并时常陷入自我世界的荒原狼来说,跋涉的荒原实在太多,时间于我来说也不过是我趟过的万千河流之一。


这并不是什么自负的说法,因为我很久没到外面去了。自从上一次我住进这片山林里,我已经记不清我曾看过多少次日出日落,四季更迭,树木荣枯——我只隐约记得这里是一个叫做日本的国家的下属县,这儿相对其他地方更为僻静,近乎人迹罕至,我站在半山腰上就能嗅到泛着盐味儿的海水的气息,听到海浪一阵阵规律而深邃的轰鸣,身后的树海涌动起来,起风了。我想起来了,这儿是个叫青森县的地方。我从台阶上站起来,刚刚我看到我的那位正拾级而上的友人了——他正拄着登山拐杖扶着膝盖站在一截石阶上休息,我真该提醒下他该注意身体锻炼,短短的百级石阶就把他累得精疲力尽了。


我伸了个懒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哦,我似乎忘记告诉大家,我居住在这山间的神社中,虽然是间荒废已久的神社,但我打从心里喜爱这里——你瞧,我扫干净的殿前的这片空地,青石板间的缝隙里长满青苔,再往前是巨大的鸟居,虽然柱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不复光鲜,但它看起来仍然庄严而肃穆。我并不打算到殿里迎接我的友人,甚至必要的话,我还得下去迎接他——以防他那糟糕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他爬上这最高的石阶。


我放下扫帚,又回到我原来坐着的那级石阶上去,我已经能看到友人帽檐下的一截黑发了,当然他一定是没注意到我,他那喘息声快赶上水牛了。不一会儿他终于完全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双手扶住膝盖,背佝偻着,登山拐杖丢在一旁,帽子软塌塌地趴在头顶,一副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的狼狈模样。


“你这体力似乎比上一次你来看我时还要糟糕,”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见,新罗。”


我的朋友对我摆了摆手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那黑色的镜框此时已经快滑到鼻尖了,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他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又推了推眼镜,“我说你这儿有水吗?”


“当然,当然,我亲爱的朋友。”


我将新罗带至正殿,他很恭敬地在钱箱里撒了一些硬币并许了愿,接着我们一同来到茶室,新罗坐到茶桌一侧的软垫上低声道:“打扰了。”


我从屋外打了壶水进来放在炭火上加热,新罗眯起眼睛说:“你到现在还这么抵制电子产品,明明电子茶台烧水更快些。”


“那样沏出来的茶未必好喝,”我凝视着茶壶底下一闪一闪的火苗,“这样就很好。”


新罗耸了耸肩,“估计水没烧开我就脱水而死了。”


“人类没那么脆弱,这点你比我更清楚。”


“也是,你讨厌电子产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新罗把双手枕在脑后望向屋外,风吹过树的枝桠吹进来,挂在梁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要不然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这个意思,”他转过脸来看向我,“怎么说呢?很难想象现在还有人愿意过像你这样的生活。譬如赛尔提,她活过的时间也很长久,但她不会像你这么抵制新事物。说来她本来是要和我一同来的,但突然间又有了别的工作,真是遗憾。”


“谈不上抵制,只是不那么热衷罢了。”


“看吧,说到底还是比较讨厌的。”


“还是先来杯茶吧,说这么久话你难道没觉得更渴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把茶壶提高让水流慢慢注入放了茶叶的茶碗里,新罗摘下眼镜凑近了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注满茶碗,等我收回了茶壶,他也坐直了背,姿势端正地托起茶碗凑近鼻子徐徐品茗,而后抬眼对我说,“我收回刚刚说过的话,泡茶还是要用炭火烧开了的水。”


“看吧。”


我也给自己倒上一杯,新罗和我同时举杯,品茗后我们同时啜饮了一小口。新罗放下茶碗露出满足的神情,“在东京,已经很难喝到这样的味道了。”


“所以你才得到青森来,十年不见你还好吗?”我放下茶碗望向老友,他托着茶杯来到拉门旁,逆光中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他望着天空中飞过的一只渡鸦应道:“还算不错,说来你这十年里不曾远行吗?”


“怎么会,我可是一直在世界中心旅行的。”


新罗转过来,露出先是诧异,转瞬却又理解的表情,“也是,这就是你的哲学嘛。”


“哪来的哲学,只是生存之道罢了。”


新罗是在过午十分下山的,我本打算再留他一个下午,但他执意说他不能离开赛尔提太久,还对我进行了一番关于爱情观的深刻阐述——当然其内容十之八吅九都是围绕他对赛尔提无上的爱恋与仰慕的,他说他的爱炽吅热如地狱的烈焰,而赛尔提就是拯救他的天使。但赛尔提并非天使,据我所知,她根本与天使这类事物毫不相干,确切点说,她甚至是为死神工作的,是的,赛尔提是从爱尔兰来的无头妖精,真名为杜拉尔罕的报丧女妖。我和赛尔提很早便已相识,所以当新罗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的爱人并没有头时,我几乎瞬间确定那一定就是赛尔提,但出于我自身的考量,我从未告诉新罗,我和赛尔提一早就已相识的事。


因而我朝他挥了挥手,“再见,新罗。”


他扶正了帽子,一手拄着登山拐杖一手朝我挥了挥,“再见啦,静雄,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


随后我去往后山,那有一片我的茶园,再旁边一点,是我辟出来的一小块菜地。午后的后山安宁静谧,阳光洒在绿油油的叶片上,我很快就浇完了水,之后坐到一旁的凉亭里休息。风带走了身上的汗意,我享受着微风拂过的凉爽,眯起眼睛望向天空,那儿一片澄净,明日高悬,耀眼明亮——没有任何凶猛而置人于死地的气势,那是一种富足的、尚未膨吅胀的纯粹的发光发热。而在我记忆深处的太阳,远比这要更为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令人畏惧而不得不匍匐在地。


那是完全不同意义上的太阳和与今截然不同的现实——


我在漫天的飞沙中推着Striker蹒跚前行。我又渴又饿,但是距离基站还有很远的路,不幸的是,我的Striker行至一半就已耗尽了仅剩的一点燃料,更糟的是,防护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再有一会儿该死的射线就要突破防护服射穿我的身体,即便我没有死于缺氧引发的窒息,我也会死于高强度射线的辐射。摆在我面前的,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想死。


是的,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会处于这样一个类似于废土电影中才会出现的糟糕现实里,那么我要告诉你,在地球每一次进行自我毁灭与重生前,死亡和绝望都会肆虐横行,而我,那时只有二十四岁的我,正处于那样一个时代里——重度的核污染,巨大的臭氧空洞,已经濒临枯竭的各类资源,急速锐减的人口,恣吅意蔓延的战火和瘟疫——


你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局面,就是我当时所经历的,不过那很平常,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下,再娇弱的人也得学会为生存而厮杀,不如说,那些无力厮杀的人根本无法生存下来。你得为自己而活,为争得那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而拼尽全力,同伴、亲人在那个时代都是过于奢侈、听起来高尚实际却往往成为悲剧根源的事物——很多时候,为了一块面包,父子、亲友可以瞬间反目、彼此厮杀,直至其中一方死亡为止,这场厮杀才会结束。就是这样一个蛮荒的、毫无生存意义,甚至连活着本身都是一种伟大的事情的世界里,一切都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你必须踏着骸骨前行——你死去的同伴和亲人会化作Striker内燃烧的原油,你必须得载着死亡、战胜周遭的恐惧为明天而战。


而我,即将迎来我的死亡,虽不情愿,但愿我的尸体和这台没了动力的Striker能为后来者提供帮助。我再也走不动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我知道这是缺氧造成的,很快我就会酸中毒,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失去意识,该死的,我甚至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干净的水。我把头靠在Striker尾部的飞翼上,耳朵里翁翁直响,连意识都开始模糊了,我不知道这种游离生死、眼前半明半暗的状况还要持续多久,但我似乎瞥见,头顶有一块巨大的阴影掠过,甚至好像还刮起了一股狂风——看来已经出现幻觉了,隔着面罩我竟然都能感受到风,我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我翻了个身背靠着Striker坐下来。最后,就让我好好仰望一下近得似乎要陨落一般的燃烧着的火球——太阳好了,从小就被告诉不许直视太阳的我,在死前终于可以好好看看它的全貌了,不过真遗憾,我已经看不清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太阳,黑色的庞大的梭形物体……强大的气流掀开了我的面罩,随后我被一股巨力死死钉在背后的机尾上,横梁卡在我的腰椎上,几乎要把我生生截断,该死的我可不想死后还不得全尸!我拼尽全力挣脱了压在身上的那股气流,顺势一滚来到了Striker的侧面。


一声巨响自耳边炸开,扬起的尘土几乎要把我和Striker一起埋了,我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就见眼前灰土飞沙所形成的漩涡中心,立着一个梭子形的庞然大物,外观近似我在书上看到过的曾经是人类穿行宇宙的交通工具——太空梭。


我拍了拍脸,茫然地朝前走了几步,我甚至顾不上此刻我的脸上早已没了防护罩的保护,也来不及思考吸入了这有毒的大气后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我像是被一种奇妙的引力牵引,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庞然大物走去——


近了,近了,我在漩涡所掀起的灰土沙墙前站立,就好像里面将会诞生什么不得了的事物一样惴惴不安的同时却又心生雀跃。


沙墙里伸出一只手。


紧接着他出现在我面前,沙土覆盖之下的一双红眼睛熠熠闪亮。


他看见我似乎是愣住了,接着露出仿佛劫后余生又或是某种更为强大的感情冲击而成的喜悦而扭曲的神情,他二话不说像一发导弹般朝我射过来——


他直接扎进了呆立在原地的我的怀里,而我的手臂,竟鬼使神差地抚上了他的背。我们的拥抱得那般天经地义,仿佛它是某种既存的公理一样不可抗拒,他颤抖地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副脆弱得像是随时要崩溃的表情喃喃道:


“还活着,你还活着,小静还活着……”


“可是,我想我们并不认识。”


我尴尬地说道,他再次愣住,脆弱和诧异直接被冻结在了那张瘦削的脸上。


“你不记得我了?”他松开了抓着我衣襟的双手,慢慢地用沙哑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很遗憾,不是不记得,是我们从未相识——我们才刚见面不是吗?”


他退后了几步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想走上前帮助他,他摇着脑袋直起背露出极为失望,甚至可以说是绝望的神情望着我说:“你不是他,你不是。”


天晓得那一刻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我们沉默地靠在我的那台失去动力的Striker上,他不说话,一直盯着脚下的沙土。而我,也不知道干什么才好,我想问他从什么地方来,他穿着一身较之我身上的笨重的防护服显得既轻便又合身的宇航服,手腕上的通讯器的红灯一闪一闪,他没有面罩,似乎并不习惯这泛着严重化学气味的大气而皱着眉,快到窒息时才勉强吸入一口,随后就是一阵剧烈而令人担忧的咳嗽。


“我说……如果你有呼吸面罩的话,你最好戴上,这儿的大气有毒。”我善意地提醒道。


“别管我,”他扭过了脸,似乎闹起了别扭,“你的面罩呢?”


“我的?刚才被气流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不过那玩意儿有和没有一个样,里面早没氧气了。”


“那,你会死吗?”他突然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我想……暂时不会。”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地点点头,但随即又猛烈地摇了摇头,凶巴巴地道:“关我屁事。”


我本应该揍他的,我发誓按照以往,碰上这种人我绝对要把他揍得看不出人形然后丢进炼炉里制成燃油,但是此时此刻我竟然没一拳挥上去并亲切地问候一下他的全家,这显然不合“礼数”,更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生气。


反而是有点忍俊不禁。


“喂,风暴差不多停了,也该去看看你那架……叫什么来着,太空梭了吧?”


“关你屁事。”


他撂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朝他那架劳什子跑过去了,边跑边咳嗽。


我发誓我下次一定要揍他。


他钻进驾驶舱鼓捣了有一会儿了,我无所事事地绕着这架姑且被我称作是太空梭的庞然大物走了几圈,它有一个漂亮的流线型机尾,我屈指敲了敲,附着在上面的尘土层层剥落,露出闪着光的银灰色外壳,从响声和触感来看,应该是某种不易导热的轻型材料。这在地面并不常见,我也只在一处纳斯达克级军事基站见过这种材料制成的重型Striker,当然,那儿早就在一次暴吅动中被炸成废墟了。他从驾驶舱里跳了出来,甩了甩头上落的灰又靠在舷窗上咳嗽了一阵。我走过去,他没好气地甩了句“干嘛”后就别过了脸。


“你这玩意儿是降落时发生了什么故障对吧?”


他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我要是没猜错,你的软着陆控制器出现了故障,连带着减速器和减震设备都没法儿工作,所以才发生了那么大的碰撞——究其结果看,引擎也完蛋了,现在你没法儿启动它。”


“哦,懂得还挺多。”他露出轻蔑的笑容。


我绕过他来到已经陷入地面的机头处活动了下手腕,“让开,”我对他说,“我得想办法变废为宝。”


“你要做什么——”


他被我推到一旁,随后我双手按在机身上卯足了劲儿向上拔起——成功了,那玩意儿被我从沙土里拔了出来,重量确实如我所想没那么重,倒是他站在我身旁一脸的目瞪口呆,似乎还有点我形容不来的情绪在里面。


“你……力气真大。”半晌他才挤出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低垂着头站到一旁去了。


我懒得理他。我把太空梭整个掀了个侧翻,随后拆掉机盖取出燃料箱,感谢上帝,里面还剩了不少,足够我熬到下一个基站。


“喂,你不是打算把这东西装到你那破车上吧?”他走上前说。


“不然?我们总不能在这等死吧?”


“没用的,”他说,“不一样的……那是两种东西。”


“两种东西?”我摇了摇手中的燃料箱,“还没听说燃料有什么不通用的。”


“再说了,我才不信‘没用’这种鬼话。”


我经过他身旁时撞到了他的肩膀,他被我撞得一个趔趄,有一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他脸上浮现起那种混杂着诧异与难过的神情,我似乎听到了他低低地咒骂声:


“连固执己见和自说自话这点也该死的像。”


这句话我真想原封不动还给他。


我把燃料箱中的燃料注入了Striker的油箱,接着跃进驾驶座上试图启动Striker,但事情确实没能如我所愿,相反和他说的一样,似乎这燃料并不通用——这就奇怪了,按说只要是地面上的设备,无论采用的是那种形式的燃料,成分基本一致,完全不存在不能替换的状况,那么出现这种状况也只能是——


“你该不会是从哪个军事基站叛逃出来的吧?”


我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捡起掉在一旁的空燃料桶丢给他,他很敏捷地躲开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奖下你那风马牛不相及的推理能力,”他笑得前仰后合,“愚蠢也是一种天赋,真的,而且还是这么似曾相识。”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说些奇怪的话,”我走到他面前有些不爽地说,“你到底是谁?”


以及上来就叫我“小静”是怎么回事,出于礼貌,我已经竭力克制发出连珠炮一般的提问了。


“真是失礼,一般在询问他人姓名时都该先自报家门吧?”


“抱歉,我叫做Shizuo,Shizuo Heiwajima。”我不太情愿地朝他伸出了手,“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Izaya Orihara,”他轻哼一声,笑了起来,“握手就不必了,我可没想和你做朋友。”


“还有,”他越过我朝Striker走了两步又扭过头说,“我可不是什么从军事基站叛逃出来的胆小鬼,我吅干的事比这惊天动地多了。”


我已经懒得就他的糟糕性格和教养发表任何看法了,我追上他,“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我们还是得想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你有什么办法解决燃料问题吗?”他讪笑着说。


“这个嘛,当然有。”


半个小时后我发动了Striker,身后的驾驶座上多了Izaya。他戴着我从沙土里捡起来的防护面罩,虽然已经被我拆吅除了氧气管,说实在的,我不确定戴着它能起多大作用,但是看他咳嗽得那么厉害我就有些于心不忍。按理说,他那种坏脾气的人活该被大气毒死。


“真想不到你还能想到这种办法,”他趴在我的椅背上说,“居然把我的引擎改装到你这破车上了。”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虽然装在你这破车上十足是一种浪费,不过我还是要慷慨地表扬下你的小聪明。”


“那还真是多谢抬举了。”


“哪儿的话,你的这点聪明才智和你的愚蠢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真该把他扔下车。


我们疾驰在广袤的荒漠里,除了随处可见的裸吅露岩层和呈墨绿色的稀疏植被外,你看不到任何活着的生物——没有水,更不会有食物,甚至除了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和猎猎作响的风声,你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这里是被死亡所笼罩的巨大墓场,骸骨融入飞沙之中,你每呼吸一口气,都离死亡更进一步。


“我们到基站做什么?”他突然问道。


“你该不会是傻了吧?”我终于逮住机会讽刺他一回,“难道你已经进化到不需要氧气、食物和水了?”


“除了这些呢?你不打算做些别的?”他不理会我的讥讽,继续问道。


“别的……别的你是指什么?”我有些意外他竟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这是我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除了活着,我还能做些什么?


“比方说,你从未考虑过逃离这里吗?”


我一惊,方向盘差点打得一个偏转,逃离这个词听起来多么具有诱吅惑力——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没有一个不想逃离这地狱一样的现实,前提是他们有本事活到发现合适的交通工具并能如愿离开。但是即便逃离地球,又能去到哪里呢?广袤的宇宙中可还有人类的栖息之地?那些曾浩浩荡荡进行宇宙殖民的人类,最终又怎样了呢?他们的命运是湮没于无际的黑暗中还是于黎明中冉冉升起呢?我无法想象逃离地球后,我又将踏上怎样的流浪之旅。


“在这儿,活着就是一切。”我思考片刻将答案告诉了他。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无趣,真是的。”他的话音听起来软软的,但很明显,他很失望。


我想问他为何相遇时就一直追问我是否记得他,也想知道他究竟是谁,从哪儿来,想到哪儿去。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会想问这些问题,但我就是想问。然而,当我透过后视镜瞥见他有些阴郁又落寞的眼神时,我终究没能开口。


飞沙打在脸上,细小的微弱的疼痛此刻竟格外清晰。


快到傍晚时我们遭遇了一群强盗,说实在的,我实在想不通我们怎么会成为目标的,我们既没淡水也没食物,所以当那群脸上涂了Juan Hector家族标志的混账们驾着几辆性能更好的Striker闯入我的视野时,我的怒火几乎腾的一下就燃烧起来了,该死的,他吅妈吅的就不能去打劫点儿像样的基站吗!一群孬种!


“抓紧了!”我朝身后喊道。


“你在和谁讲话,”我透过后视镜望见Izaya从座位底下掏出了猎吅枪,“这点小事慌什么。”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


我踩住油门朝其中一辆直冲过去,“去死吧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被我迎面撞上的那个骂骂咧咧地跳上机盖想拆了我的防护玻璃,他的三个同伴也从其他三面合围过来,我连忙倒车,而Izaya对着那混账的脑门儿就是一枪,迸出的脑浆和鲜血溅了他身旁的家伙一脸,那家伙登时鬼叫起来,还没等他给枪上膛Izaya又是一枪。我从驾驶座上跳起来踩着机盖跃进了那两个倒霉鬼的驾驶座,我把那两个人的尸首扔下车并对Izaya招了招手。这时另外的三辆Striker已经很近了,举着枪的Izaya很容易就成了他们的目标,我注意到其中一辆重型Strker上的已经作势要朝Izaya扔手雷了,来不及了!我直接发动Striker朝他们撞了过去,接着一跃而上拗断了驾驶员的脖子,而他身后的助手则被Izaya解决了。我扭头看向Izaya,他正敏捷地踩着机盖朝我赶过来,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驾驶我刚刚夺下的那辆Striker快走,他却拼命地摇着头调转车头朝最后赶来的两辆Striker冲了过去。


真他吅妈吅的该死!我咒骂着从死尸身上剥下一把弩箭,我知道猎吅枪上总共才五发子弹,Izaya现在只剩最后的两发子弹了,这个冒失鬼!我烦躁地一踩油门追了上去,那一刻我的想法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在这儿,尽管我们并不是朋友,也没有责任与义务必须并肩作战,但我还是遵从了当时当下我的直觉判断。


驾驶状态下并不好瞄准,Izaya连续射了两枪都没有命中目标,完全是外行的战斗方式——是的,在地面战斗要尽可能地节省弹吅药,当对方是高速移动中的目标时,比起子弹,横冲直撞才更为有效,因而我选择驾车迂回到其中一辆的侧翼直冲过去,幸吅运的是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Izaya身上,我这一撞直接撞烂了他们一侧的辅助引擎,也多亏了我这辆重型Striker,紧接着我对着那两个混账各射一箭,就地将他们解决后我又跃进了他们那辆机动性更好些的Striker里朝被追赶的Izaya迎了过去。最后一辆Striker上的两个人显然比他们的几个无脑同伴更懂得战斗,驾驶员竭力避开攻击的同时保持着速度,他的助手甚至在已经在准备对Izaya放钩枪了,我使劲儿踩着油门力图能追上前干掉眼前这辆Striker,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引擎竟然噼噼啪啪响了几声后彻底熄火了。


真他吅妈吅的活见鬼!


我啐了一口从车上跳下去,抱着钩枪奔跑几步后尽力朝前方的Striker掷了出去——


耶稣基督!真的打中了!


我握紧钢索的一端开始贴地滑行,车上的助手很快发现了异状,他跳起来想割断钢索,我拼命拉着钢索不断靠近,那助手见状直接朝我掷出了刀子!我躲闪不及,刀子直接插进了我的肩膀里,血立即涌了出来,但我顾不上检查伤势,这会儿比起担心伤势我更担心Izaya那辆Striker还能坚持多久,很明显,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两个活人——是的,也许你会吃惊,但这就是事实,两个活人既意味着燃料也意味着一顿算得上丰盛的美餐。在这个杀戮已经司空见惯的世界里,食人族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以暴虐著称的Juan Hector家族,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下三滥到狙击两个荒漠里的路人。那助手见我已经受伤多半对他造不成威胁便不再理会我,他飞身越过驾驶席跳到机盖上准备用和我一样的方法抓吅住Izaya。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我单手拉着钢索竭力保持着身体平衡,但我眼见着那助手已经将钩枪举起来准备抛掷了——一瞬间我的脑中像是有什么融化了,我抬起我受伤的那条手臂,双手合力拉住钢索拼命向一旁扯了开去,Striker的车头翘了起来,那助手鬼叫着跌了下去被后轮碾了个粉碎,而怒不可遏的驾驶员也从驾驶座上跳了起来咆哮着朝我冲了过来。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Izaya,快逃!”


你得活下来,你并不属于这里。


在那个满脸都喷涂着白色油漆的恶魔扑向我的瞬间,我听到了Striker引擎的轰鸣,太近了,裹挟着飞沙与热浪,我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立在防护玻璃后面,他举起的右手上有什么东西闪着亮光。


下一秒有重物砸到我的身上,该死的为什么眼皮也这么沉?


“你绝不可以死,绝不。”


有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贴近了我的脸,之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不确信我是醒了还是死了,应该说这种意识游离于体外的感觉非常糟糕,所见之物所闻之声犹如笼罩于浓雾之下的煤油灯发出的昏黄光芒,又如沉溺于深海中鲸鱼发出的一声声飘渺又可怖的回音,像是暗房里突然睁开的瞳孔,月面一般斑驳的梦境缭绕之下,我突然感受到了疼痛,那种骨骼离间般的痛楚令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看到一张安静的睡颜,柔软的黑发下苍白的皮肤,浅浅的呼吸。白瓷一样的手握着我的。但我却没有任何实感,我试着动了动手,他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孩子一样的哼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红色的,有些失焦的眼睛。他定睛看了我一会儿之后露出欣喜的神情,抓着我的手坐了起来,似乎竭力克制才没扑向我,“该死的你还活着!”他嚷嚷着拉着我的手似乎想做一个合掌的动作,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他拉着的是我受伤的那条手臂,他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我的手,虽然我并未感受到怎样的疼痛,那种麻木的钝痛甚至不如我在半生半死间体会到的清晰彻骨。


我活动着脖子试图坐起身,但这似乎并不容易,他见状连忙扶我坐了起来。这下我看清了,原来我是躺在一片沙地上,身后停着我加装了太空梭引擎的Striker。看样子是他解决掉了最后一个Juan家的食人族,我本以为他会逃走,但他竟然救了我。


“虽然很感谢你救了我,但你当时为什么不逃,明知道留下来凶多吉少。还有那种外行的战斗方式——”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怒不可遏地冲过来将我扑倒在地并且相当凶狠地骑在了我身上,说实话我有点想改变想法,这的确是标准的擒拿方式之一,如果他不用那种愤怒却看上去更趋向于崩溃的表情看着我的话。


“不许那么和我说话,”他哆哆嗦嗦地掐着我的脖子,连话音都带着颤抖,“我不许……你那么和我说话。”


“抱歉,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毕竟——”


“叫我的名字。”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脆弱而悲伤的眼睛。


“Izaya。”


他的肩膀剧烈地吅震颤了一下,然后他像是从某种桎梏中解脱出来一样松开了双手,他颓然地低垂着脑袋保持着跨吅坐在我身上的姿势,如同行将倾覆的一叶小舟,那么单薄,那么脆弱。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我只是遵循本能抬起手臂将他拥入怀中而已,仿佛我不这么做,不止他的精神,连他的肉体也会一同崩坏一样。他在我怀里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放松下来,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濡吅湿了我的耳际和脸庞,他的肩膀一抖一抖,我只好用我没受伤的那条手臂不断地安抚着他的背。他是这样的歇斯底里又小心翼翼,我总觉得,我好像遗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有关我自己,或许也和Izaya有关,但是我很清楚,我的记忆里并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印象,他从未存于我的生命里,直至他从沙墙里向我伸出了手。


我明明知晓一切,却情愿我弄错了什么,最好是我遭遇了什么变故而导致缺失了部分记忆,而那一部分,恰巧是关于Izaya的。我们可能曾是一同长大的玩伴,出生入死的兄弟,甚至是——


我被自己的假设下了一跳。


不,我们什么都不是。


但我却那么希望,我们不是毫不相干。


过了一会儿他从我身上爬起来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我的身影狭长而落寞。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或许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沉重。他一个人呆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到我身旁,他看上去已经从刚才的情绪起伏中恢复过来了,看上去神采奕奕,面带微笑,甚至有种容光焕发的感觉,虽然他仍旧不时咳嗽一下。


“你没离开过地球吧?”他交叠着双手神气活现地说。


“倒是没离开过地球,但是很小的时候坐着飞艇在高空中俯瞰过地表,那感觉挺棒的。”


“是吧,在高空中,浮游一样的感觉,没有支点,没有束缚……”他露出神往的表情,痴痴地望着天边,“就像什么也不存在……”


我才注意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暮色四起,很快黑暗将笼罩这片大地,月亮将冲破浓云,天空仿佛塌陷一般,巨大的泛着水银一般的冷光的天体俯瞰着脚下的荒原,它并不心怀悲悯,相反冷漠而决绝。


“这是什么?”Izaya站了起来,他望着从浓云后逐渐钻出的月亮,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快看!云朵后面的明亮的东西!”


我也站了起来来到他身旁,“是月亮。”


“月亮。”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颗星球拥有十分美丽的名字。”


我愕然,从小到大,我从来不觉得那仿佛随时会吞噬大地的不详天体有多美丽,它冷漠的光芒如同胜者蔑视虫豸,我们在黑暗里惊慌失措地逃窜时,我们在恐惧与杀戮中踽踽独行时,它的目光始终如此,无数次,我仰望它的时候,都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憎恨。


可他却觉得它很美丽。


“我居住的地方,并没有这样美丽的事物。”他背着手踮起脚仰望着已经完全冲破浓云的巨大天体,“它实在太过美妙,美丽得不真实,难怪他会那么向往它。”


他?他是谁呢?


“虽然这里的大气如此糟糕,生存环境也如此恶劣,”他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里洒满细碎的星光,“我喜欢这里。”


我有一瞬间的晃神,那是双太过美丽的眼睛,像是包容了浩瀚的宇宙一般的宽广温柔的目光,既不悲伤,也不喜悦,像是穿越了久远的时光静静地注视着我,让我有种错觉,以为那才是月光真正的姿态。


我们一起坐在沙地上仰望着月亮,让清冷却温柔的月光洒落在我们身上。


不多时他睡着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瘦削的侧脸和颈侧泛着白磷一样的冷光。我揽住他的肩膀,希望他在梦中不再寒冷。


我不知道明天的我们将会在哪儿,甚至明天这个词都是如此模糊不清,我浑浑噩噩走到今天的过去,终于在月光下迎来了终结。我突然开始希望,明天可以早些到来,或许那将会更为糟糕不幸,但我却那样渴望着它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踏上了旅途,Izaya驾驶,我坐在后面,虽然我的肩膀已经不再疼痛,伤口也已经不再渗血,甚至我觉得就算把绷带拆下来也没什么关系,但Izaya却坚持我至少再休息一天,他可不想一个人在荒郊野地里迷路,毕竟没了我这个向导,他基本没可能走出这片沙漠。


“说得好像我真那么容易倒下似的。”我把头仰在靠背上,无所事事地看着天边越升越高的太阳。


“那可说不准,要不是我把你拖回来,你这会儿没准正躺在沙子里等着被路过的食人族分食呢。”


我敢说他说这话时一定是一脸嫌恶又得意的表情。


“哦,那还真得好好感激你没把我留在那儿喂食人族。”


“得了,违心的道谢我才不需要。”他咳嗽起来,“该死的车上的水快没了。”


“坚持到下一个基站我们就得救了。”


“你怎么肯定一定就有那‘下一个基站’呢?”


“生活在这儿的是我又不是你。”


“据我观察你们这个星球基本每天都有战争,我还没降落时透过侦吅查图像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就为了一个钻井平台,三天前一个部落刚把另一个部落推平了。”


“所以?你想说咱们的下一个基站没准已经变成废墟了?”


“万幸的是你还没摔坏脑子。”


“那可是阿瓦隆,地面上最后一个中立基站,没人会蠢到去毁掉那里的。”


他突然一个急刹车,我差点撞到他的椅背上。


“没人吗?”他转过脸来,露出森森的目光,“可是人类就是这样愚蠢而不自知的生物,总是重复着相同的错误,幼稚却执着地相信自己是对的,带着凌驾于万物的傲慢——”


“够了,”我打断他,也不知这份焦躁的情绪从何而来,但我知道,再说下去,会很危险,无论是他,还是我。“开车吧。”


他沉默着转过脸又沉默地发动引擎,一阵轰鸣过后扬起的沙尘彻底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无法辨别方向,只觉得那种被月光注视的恐慌感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上。前路茫茫,但我却不愿相信,我的满怀期待最终只是一场盛大的荒芜。


快到中午的时候Izaya给我和他自己各注射了一支营养针剂,虽不足以平复饥饿感,但足够维持人体一天的正常机能。我们都没再说话,他似乎又沉浸在只属于他的那片孤独中了,而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却越发焦躁,犹如浮泛在光滑器皿上的绒毛一样,那种快要逼疯人的沉寂在我们之间蔓延。


该死的我真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无论是疯狂的带点神经质的还是安静的有些落寞的,我希望他能说点什么结束这令人不安的沉寂。


末了他拉开侧门走下Striker,像是一个精疲力尽地流浪者一般向前走了几步,最后坐在了机盖上。又是那样消长而寂寥的背影,像是要融入毒辣的阳光中一般令人头晕目眩。我总觉得他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只是因为这样或是那样的原因,他选择了沉默。


或许是因为我,他才选择了沉默。


如果我是他口中叫着的“小静”该有多好,那样他是不是就愿意把那些欲言又止的故事说给我听了呢?


得做点什么,得做点什么。


我也拉开侧门走下Striker,我走到他身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和我说说吧,你的故事。”


“没什么可说的。”他淡淡地说着,枯木一般的双眼转也不转。


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久违的尖锐的痛感沿着指尖直直传导到心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在驱使着我,我把肩膀上缠着的绷带一圈圈拆下来然后狠狠摔在地上,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缓缓转向我的脸上满是震惊与悲伤。


为什么总是露出这样的神情呢,你不是该和昨晚的月光一样皎洁美丽吗?


我单手托起他的脸,然后俯下吅身吻住了他有点干裂的唇。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一下子苏醒过来了似的眨了眨眼睛,红色的眼睛隔着泪和我对视,之后我们选择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擦过我的脸,温暖而濡吅湿的触感一直残留在我的皮肤表层,它们永远不会蒸发,也不会消失。当Izaya的手臂搭上我的我肩膀,我们的时间开始加速,如同古旧的放映机播放的老旧影片,一帧接一帧地飞速掠过。他泛红的眼角,激烈的喘息,柔软的皮肤和嶙峋的肋骨,触摸,索取,我们好像两头迷途的野兽一样彼此舔shì伤口,然后再为对方添上永远不会愈合的伤。


“我知道你不是他,可是我爱你。”他这么说着,目光坚定而决绝。


“以生命起誓,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开什么玩笑,你会活下去,一直一直。”他说着扣上了宇航服领口的卡扣,“我要离开你。”


“怎么会放你走,”我抓吅住他的手腕,“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的。”


“地球人都是这么愚不可及的吗?”他转过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我是说,我会先死,然后留下你一个人品尝没有我的痛苦,你明白吗?”


“这可是诅咒。”


他的吻落下来,我揽过他的腰,“奉陪到底。”


我曾想过,我们的未来究竟是在哪个节点走向分歧,但那个卷着狂沙的午后,我驾驶着Striker,他坐在我的机盖上,像是一只在梳理毛发的优美野兽,毒辣的光线从天而降,我却没来由地觉得那或许才是我真正到达的阿瓦隆。


傍晚的时候我们都精疲力尽了,我把Striker停在一棵死树下,Izaya坐在树根旁,他打开了宇航服的颈侧卡扣,不停地咳嗽着。我把水瓶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又把水瓶递给我,我摇了摇头在他身旁坐下,他就又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凑过来,两条纤长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我吻住了他,水沿着他的舌尖渡入我的口中,我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暗红色的沉淀了许多我不知道的过去的眼睛。他垂下眼睛不再和我对视,我托起他的下巴勾住他的舌尖加深了这个吻,水流沿着他的唇角蜿蜒而下,一直没入到宇航服里。他靠得更近了,身体都在发热,我在这个时候放开了他。他不停地喘息着,两只眼睛雾气朦胧。我伸出手掌盖住他的眼睛将他揽入怀里,低声对他说:


“和我说说吧,你的故事。”


他的背一下子僵硬了,环在我颈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我抚摸着他的背,慢慢地拉开距离让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也会说我的事。”


他低垂着眼睛不肯抬起头看我,我只能箍吅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我不是要刻意揭开你的伤疤,”我谨慎地措辞,“而是想了解你。”


“为什么?”他又露出了那副脆弱的表情,一侧的牙齿紧吅咬着下唇。


“因为我爱你。”


“没有必要……”他说着把头抵在我的胸口,“不可以爱上我,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可以了。”


“已经不必再忍耐了,不用顾及我,”我抚摸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也不用这么辛苦。”


他像是卸掉了所有伪装的刺猬一样紧缩在我胸口,很久之后才开口道:


“其实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当然这故事也是别人说给我听的,有些地方我甚至都要惊叹其愚蠢程度……我们将他称为S吧,另外一个主人公就称作I。I从小生活的地方,没有可以直接呼吸的大气,也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流转,他所仰望的永远都只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他不知道太阳是什么,也不知道宇宙里其实有很多如同太阳一样发光发热的天体。日复一夜,他仰望着夜空,通过氧气面罩吸入氧气,像是被养在浴缸中的鱼。有一天他的玩伴T将S介绍给他,S个子很高,看起来就像是书里写到的巨人族,挺拔又令人印象深刻。I和S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合得来的,或者说一开始I就被S单方面的讨厌了,S叫I豆芽菜,I回敬他草履虫。他们两个谁都没见过豆芽菜和草履虫,但他们仍就乐此不疲地互相取笑着。


在I居住的那个星系里,有无数颗质量和大小相当的行星,当然也有规模客观的卫星群,I、T、S三个人总是一同坐着太空梭去附近的几颗行星上玩,有一次在某一个行星的废弃图书馆里,S发现了一本很有趣的书,很长一段时间里S都沉溺在那本书里,I从未见过S如此沉迷于某样东西。S开始在房间里用球形氧气罩和从其他行星上带来的地表土壤进行绿色有机植物的培植,每次I去见S,S总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装着土壤的球形氧气罩对I说:‘看,很快这里就会生长出美丽的植物了,就像书里记载的那样。’,虽然S总是失败,但S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不是装着液体就是装着土壤的培养皿里,他不再经常和I和T一起出去游玩了,甚至I坐在他身旁时,他也聚精会神地埋头于书籍和培养皿里。但I很满足,只是注视着S忙碌的身影他就很满足。S偶尔会停下来和I说说话,I虽然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也开心地听着他讲实验时的小插曲。S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甜食,当然也很会做甜点,I总是第一个品尝S试做出来的新甜点的人。你要问S和I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谁知道呢,事情不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吗?


后来S去了研究院,每天都从事一些复杂的研究,就连I也没办法常常去看望S,每当I获得批准去见S的时候,S就会拿出他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株绿色植物给I看,那是棵蕨类植物,小小的弯弯的茎上顶着几片打折卷儿的叶子,看起来绿茸茸的。S向往着书中记载的生长着绿色植物的星球,甚至他总是说有一天他一定要带着I一起去往那里,去看看那儿的天空和海洋。S持续着他的研究,虽然他本职并不是这个。


后来有一天,S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的,S消失了。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乏味到甚至不能称之为朴实,多么愚蠢啊,直到最后S仍是怀抱着那样毫无希望、毫无意义的事情,如果说这个故事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意义,那就是它教会了我讽刺的含义,多么讽刺啊,一切都毫无意义……”


“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怎么会毫无意义呢?“


他抬起头,满眼是泪。


“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仿佛被强行抽离了身体里的某一重要部分一般,他瑟瑟发抖,脆弱如新生的婴儿,还来不及啼哭便已承受了被遗弃的痛苦——他的过去即是他的半身,他梦靥一般的残破不堪的昨天在我眼前渐渐成形,又隐没于黑暗。


我紧拥着他。


他疲倦地靠在我身上渐渐睡去。我知道过去仍旧与他如影随形,那是我无法涉足的凄清之所,埋葬着他最重要的半身,并且他将一生无法挣脱。


但这一刻,他确确实实与我同在,暮色的尽头是沉默的未知。


我握紧他垂在身侧的手。


命运总是对刚刚踏入未来的人们施以突如其来的重击。


那是我们踏上前往阿瓦隆之旅的第四天,我们已经喝光了所有的淡水,我刚刚把仅存的一点重水喂给了Izaya,他已经太过虚弱,强烈的辐射已经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他甚至没有力气继续咳嗽,只能无力地蜷缩在我身旁艰难地呼吸着。


我很清楚,我们正走向穷途末路。


阿瓦隆是最后一线希望了,在我的记忆里,它是一块迷人的绿洲,有着无尽的甘泉和食物,那儿总是聚集着许多人,来来往往的从各个基站汇聚过来的操着各种各样口音的人。我小的时候曾到过那里,那儿有一家La Lune的酒馆,从南安普郡来的马戏团总是到那儿落脚,傍晚的时候整个酒馆的人都会聚集在德拉贡森林的生命之树下跳舞,那儿总是有很多萤火虫,天空被茂密的树枝切割成方寸大小,犹如从井口向下俯视般幽深静谧。


“是的,那时这片大陆上还有不少绿洲,虽然资源匮乏,但战乱并不像现在一样多,那时还没有食人族,Juan Hector家族还没有建立,阿瓦隆是中立绿洲中最生机勃勃的了……”


我的喉咙里似有烈火在灼烧,每说一句话都仿佛要撕裂声带一般,但是我必须得说下去。Izaya虚弱地对我笑笑,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我的唇上对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我想起他曾问过我可曾想过要逃离这里,我想我必须要更改我的答案,我想逃离这里,越快越好。我感知得到死亡的迫近,但我不想死,并且我更不希望Izaya死。


似乎是每当我强烈地拒绝死亡的时候,就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譬如天边突然出现了一大团乌云,并且移动速度极快,我正惊异着此刻并无那么大的风,狂风却真的从正面席卷而来,我握紧操作杆和方向盘企图稳住Striker,但我们还是连车带人一起被掀翻了,Striker侧翻的一刹那我把Izaya拉进怀里跳了出去,我们顺势朝一旁的沙丘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来。等我从沙土里挣扎着爬起来,巨大的轰鸣和热浪几乎使整个地表都沸腾起来。我将Izaya按在怀里,等轰鸣声完全消退,我注意到,眼前的庞然大物是如此让人熟悉——


太空梭,但要比Izaya所乘坐的大上许多。机舱的侧门向外弹出一截梯子,有几个身着银灰色宇航服的人从上面下来了,他们迅速向我们移动过来,挂在身上的通讯器嘶嘶作响。我把Izaya扶起来准备背上他逃走,但我刚一转身却见眼前正立着一个人。


目光接触的一刹那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他露出了同Izaya初见我时一样诧异的神情,“Shizuo?”


“Shizuo Heiwajima,不知有何贵干?”


我警觉地看着他,他身材强壮,只比我矮了一点,两道剑眉微微蹙起,目光如鹰一般锐利,像是个高级指挥官。


他的目光在我和Izaya身上来回游移,末了他揉了揉鼻梁,露出很头疼的表情道:


“Izaya,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虽然很感谢小田田你能亲自来找我,”Izaya强撑着靠在我的肩膀上说,“但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给他戴上氧气面罩,”他并没有理会Izaya的回答,他朝站在我们身后的一人摆了摆手,那人很快从太空梭里取来了氧气面罩递给他,他朝我扬了扬下巴,“你不想看着他就这么死去吧?”


我伸手接过氧气面罩戴在Izaya的脸上,他虽然一开始很抗拒,但后来还是老老实实戴上了。


“虽然可能有点突然,我和Izaya这就得回去了,当然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随后我们会——”


“小田田,”Izaya将氧气面罩摘下来摔在地上,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虽然颤抖着却挺直了背站到我身旁,眯细了眼睛里射吅出两道锐利而寒冷的光,“想用对付小静那一套来对付他,就算是你,我也绝不会手软。”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按在大吅腿上,那上面别着他的惯用刀。


“别冲动,Izaya,先不提你又叫我小田田的事,你必须跟我回去,你自己也清楚的吧,他并不是——”


“是的他不是!”Izaya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双肩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虚弱而不住地颤抖着,我想扶住他,他却甩开了我的手,“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再次失去他了,不能……我不能。”


“我跟你回去,但不许你伤害他。”Izaya向前走了一步,因而我没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他花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幸好你还没糊涂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状似指挥官的男人面露欣慰。


“等等——”我拉住Izaya的手腕,“我还不明白。”


“你还不明白,你当然不明白,”Izaya侧过脸,目光冰冷而阴鸷,“你也不需要明白。”


“我们走吧。”


他垂下头,立即有两个人架起他朝太空梭那儿走,自始至终他都未抬头看向我。


我无法接受的这样混乱的状况,而那个有着鹰一般锐利目光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


我按住他的手腕,“把话说清楚。”


“开什么玩笑……”他想抽回手腕,但即便他涨红了脸,也没能将手腕从我的肩膀上撤回来,三两个人立即围了过来,倒是他摆了摆手,那几个人才退了回去。


“我们可以谈谈。”他朝我歪了下头,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一个缓坡,“如果你执意想知道的话。”


我松开了手,我们一起行至缓坡前。他将手背到身后仰头长长地呼了口气才转身道:


“Kyouhei Kadota,你的名字我是知道的,Shizuo Heiwajima。”


我对他点点头,“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你们似乎都认识我?”


“Izaya没对你讲过吧?”他摇了摇头,显得很无奈。


“多少是知道一点的,是叫做‘小静’的家伙吗?”


“哈,”他笑起来,“那家伙真是……你说得对,是叫做‘小静’的家伙,长相,名字,全部和你一模一样,甚至连固执和天生的怪力这点,也如出一辙。”


他想我投来耐人寻味的目光,而我几乎被钉在了原地——


过往的一幕幕飞快地从我眼前掠过:他朝我扑过来,欣喜地喊着“你还活着”,他困惑地质疑道“你不记得我了”,他落寞地说着“一个两个都那么无趣”,他说“S消失了,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总是露出那么脆弱又悲伤的神情,仿佛随时随地都要崩溃掉,注视着我的目光总是像从遥远的过去望过来似的Izaya。


“我爱你。”他曾这样对我说,目光坚定而决绝。


“我们是从地球的平行宇宙的仙女星系来的,Shizuo他是研究人员,负责开发太空梭的,但是他却触及了禁忌,我想你也发现了,”他走到我身旁继续说道,“Izaya并不是什么外星人,他和你一样,当然我也同样,都是人类。我们的先祖是很久之前乘坐太空播种飞船意外穿过虫洞的最早的一批人类,他们降落在仙女星系的α星上,不断生息繁衍才使得仙女星系生机勃勃,我们必须捍卫着我们的荣耀与辉煌——不是作为人类,而是作为仙女星系的原住民来守护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舍弃母星,是的,我们必须舍弃地球。”


“我不明白。”


“打个比方说,你生活在一个比起母星自然条件要恶劣得多的星球上,如果你获知了母星上有清洁的氧气,丰饶的物产,广阔的海洋和峻拔的山峰,你会怎样?你一定想尽办法回到母星夺取一切吧,这是会引发战争的,会带来无数的伤亡——Shizuo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有着学者一样的执着,他太过向往母星,甚至想将她的存在公诸于众。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你明白吗?”


“说得如此冠吅冕吅堂吅皇,不过是为了便于统吅治吧。”我盯住他的双眼,“一旦地球的存在曝光之后,居住在仙女星系的人类会不惜任何代价回归母星,我说的没错吧?”


他再次向我投来耐人寻味的目光,“你说得对,权利是会让人上瘾的。”他说着露出了一抹自嘲的微笑,“不过现在也完全没必要担心任何问题了,这里已经无可避免地走向毁灭了。”


“人类还真是愚蠢而不自知。”我冷哼一声。


“人类不就是这样的吗?”


“总是不断重复相同的错误,幼稚却执着地相信自己是对的,带着凌驾于万物的傲慢。”我复述着Izaya的话,“所以你们处决了Shizuo,你们那个时空的我?”


“注意用词,那不是‘处决’,而是流放。”


“究其结果又如何呢?”


“很遗憾,他的太空梭在穿越虫洞时损毁了。”


“其实你们一早就知道的吧,软着陆装置——不,其实应该是变速器从一开始参数就是设置错误的吧?”我抱臂看向他,“我检查过Izaya的太空梭,那个参数设置,是不可手动更改的。除非是建造他的人通过掌纹识别才能更改。说是流放,未免也太过绝情了吧?”


“真是野兽一样的敏锐,该说真不愧是Shizuo呢还是……哈,你说得完全正确,而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了,Izaya乘坐的是Shizuo亲自设计建造的太空梭,这其中的含义,不需要我解释给你听吧?“


“是的,不需要。但让他燃起这种希望的人又是谁呢?”


我死死盯住他的双眼,而他也毫无闪躲地直视着我。


“有的时候,让他自己清醒是最好的方式。不亲眼目睹,他怎么会相信呢?”


我无法否认,Izaya那一刹眼里涌现的绝望,“你不是他,你不是。”


“噢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他挑眉看向我,抬手指向我们来时的方向,“阿瓦隆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你们刚刚经过了一棵死树吧,那儿就是阿瓦隆。”


我转头凝视着视野尽头的一处不明显的小黑点,那是我曾无限向往的理想乡,我曾以为到了那儿,我们就会得到救赎,那儿有我们需要的一切,有我们可以期许的未来,生命之树将见证我们的誓言,可一切原来早已凋零,乐园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你们带他回去是为了什么呢?已经没必要了不是吗?”


“不得与母星发生任何形式的联络更不得将仙女星系的文明带到母星上去——仙女星系的法律是至高无上的,他必须回到仙女星系上接受处决。”他转身面向我,目光严肃而正直,“这是原则问题,不是傲慢,更不是残忍。”


“哦,地球总归是要完蛋的,丢掉那么一个报废的太空梭也无所谓吧?处决的话,我倒是有个更好的提议。”


我说完我的提议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用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解又无奈的眼神看着我。他似乎既不打算肯定也不打算否决我的提议,他握紧双手一直盯着远处停放着的巨大的太空梭,我看得出,他正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我答应你。”他说,“但你要想清楚,这是打破所有禁忌的豪赌,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明白,一切的后果由我来承担。”


我抬首望向天边,燃烧着的晚霞将整片天空都照亮了,过于刺目的光线让人无法不屈服于它的淫吅威之下,是的,这也许就是命运,但我始终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与它做个彻底的了断。


第二天清晨,我再次见到了Izaya。他看上去非常憔悴,整个人像是被剥去了光泽似的枯槁苍白,他慢慢地走向我,空洞的目光里并没有我的影子。


“我说什么来着,你一直都不明白,”他拖着沉重地步子一步步向我走来,每走一步都在燃烧着他的生命,“不是说过不可以爱上我的吗!”


他突然吼叫起来,然后拼尽全力向我冲刺而来。我接住他,他狠狠地抱着我的背,声音一抖一抖,“混吅蛋,混吅蛋,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吅蛋!”


“有什么办法呢?”我抚摸着他的背,“谁让你是Izaya呢?”


“我就要回去了,”他抬头望向我,目光里满是不舍和委屈,“你会一直记得我的对吗?”


“嗯,我会一直记得你,”我们额头抵着额头,“如果我犯了什么错,你也不会怪我的是吗?”


“你能犯什么错,”他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循规蹈矩又缺乏想象力,就是给你犯错的机会你都抓不住。”


“这就好,这就好。”


我抱紧他,接着亲吻了戴在右手上的红宝石指环,霎时指环变得如烙铁般滚烫,一把光剑自我的掌中生出,我闭上眼,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向怀里的Izaya——


Izaya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震惊与愤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接着如同即将重组的原子一样被打散开去,他的指尖已经在消融了。


“真是愚不可及,”他露出悲伤却无奈的温柔神情,抬起那条已经接近透明的手臂抚摸着我的脸,“你知道打破禁忌的罪是什么吗?”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你所希望的,我全都奉陪到底,”我抱住他即将完全消失的身体,直视着他玫瑰般熠熠闪亮的双眼,“说过的吧?我不会放你一个人走的。”


“真是自私又疯狂的家伙,”他已经变得透明的唇贴到我的唇上,“那么作为杀死我的原罪,我诅咒你永生不死,永远驻留于这颗星球上不得离开。”


“我会一直守护你,直至你随着这个世界一同消亡。”


他的指尖掠过我额头的触觉如同一缕风般消散了,我抬起右手,原本佩戴着红宝石戒指的中指上只剩下诅咒的刻印,那是我的原罪,我将要背负起这份罪责,直至末日,我与他相会于时间尽头为止。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为疯狂的人。”Kadota向我走来,“再见了,不,应该是再也不见了。”


“后会无期。”我向他挥手告别。


他登上太空梭的梯子,最后朝我点了点头。


太空梭离地升起的一刹那,大地开始震动,如同一个生命最后的挣扎与怒吼,它令我久违地感受到活着的喜悦,我知道新的世界即将形成,所有生命将回归最初的河流,然后于黎明之时冉冉升起,这将是他所化作的新世界,一个拥有着他的全部却唯独没有他的身姿的世界,他的血液、灵魂早已融入这颗即将重获新生的星球,他将得到一个新生的名字——世界。


而我将背负着罪责,流放于他的世界里,带着他所赐予我的永生不死的生命,一直守护着他。


我是一头走过冰川大陆架的荒原狼,我跋涉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迎着他化作的黎明醒来,伴着他化作的星辰入睡,我感知得到他的呼吸与情绪,他低声叫着我的名字,轻轻抚摸吅我的头发。


我常常在夜里仰望高悬于头顶的月亮,这个曾令我恐惧而憎恨的巨大天体,此刻正倾泻着水银一般温柔皎洁的光线,我知道他在注视着我。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我走过蛮荒与战争,我见证了人类从弱小走向强大,天地间焕然一新。地球上开始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国家,在一个名为爱尔兰的国度里,我结识了塞尔提·史特路尔森,真名为杜拉尔罕的无头骑士,作为死神代吅理人的报丧女妖,日后她将成为传说,更将去往日本寻找她消失的头颅,再与新罗相遇、相知、相爱。


我注视着一切却缄默不言。


我在他的心中旅行,我将穷极这永恒的生命,静待着世界再次毁灭,我们重逢的那一刻。


我忘记是什么时候,我来到了这个东瀛国度,这儿有着稠密的人口和令人沉迷的文化,却也有这遗世独立的清幽境地,我喜欢青森县,这儿临着津轻海峡,拥有广袤无垠的莽莽苍翠,冬日里这里会降下皑皑白雪,明亮耀眼的反光总会让我于昏昏欲睡中想起那片狂风肆虐的沙漠,从天而降的你。


是啊,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已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久到你的名字已经深深镌刻在我心底。看啊,月亮又升起来了,在无数个明天之后,我是否会再见到你呢?


赛尔提乘着马车自天边而来,我知道她一定是从新罗那儿听说的我的事,不放心才特地来看望我的。


“嗨,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她用黑雾在空中写下盖尔语向我问好。


“一切安好。又是新罗那家伙多话了吧?”


“即便他不说,我也是要来看望你的。毕竟是老朋友嘛。”


“也是。”


我邀她坐下赏月,她点点头坐在我对面的石凳上。


“你已经在这片结界里呆了很久了吧,不考虑去其他地方看看?”


“是啊,很久了。但我很喜欢这里,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我看向她,“打个比方说,你会厌倦新罗吗?”


赛尔提沉默不语,歪了歪脖子上方的猫耳头盔。


“如果你爱的是世界本身,又何来厌倦呢?”我继续道。


“但你真的爱世界吗?”她关切地问道。


“是,又不是。”


赛尔提又歪了歪猫耳头盔,指尖腾起的黑雾一圈圈地缠绕起来,显然,她很困惑。


“好吧,得知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她站起身同我道别,“不过还是别太累了。”


她坐上马车,黑马Cóiste-bodhar嘶鸣一声快步奔向了云端,我朝她挥了挥手。


清风徐徐吹过,我抬首望向头顶皎洁的明月,我知道他依旧在注视着我,等待着我。


“今夜的你,如此美丽。”


我伸出手指,微凉的白露残于其上。












FIN


2015.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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