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る宇宙

WB@夏希-Natsuki-

Rentrer en soi.

【静临】Rhapsody in Blue 09

收录于个人古典主义主题同人本《昨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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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试阅









5月的一天,小酒馆的老板托马斯来到古董屋。他看上去气色不错,似乎是经过了锻炼,肚腩缩回去不少。他一进来就自顾自地坐到柜台前的椅子里,粗壮的手指啪嗒啪嗒地敲着桌面道:

 

“嚯,听说了吗,周末皇家大剧院不是要有一场演出吗,哦我想想,”托马斯眯起眼睛皱了皱眉,“噢,名字是《魔弹射手》,我小时候还跟着妈妈一起去听过……总之,”他眨了眨眼睛示意古董商把耳朵凑近些,“我呀听施魏因那小子说,霍尔蒂也会去呢。”

 

“所以?”古董商处变不惊。

 

“咳,这难道不是桩大事儿么,你瞧,现在所有人都说霍尔蒂才是这个国家的王,啧,真不知道那些流亡在外的王室怎么想。”

 

古董商耸了耸肩。

 

晚上的时候他回到寓所,诗人正蜷在床上打着瞌睡,手旁还放着一本厚厚的拉丁语诗集。他走过去摸了摸情人的脸,诗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已经很晚了?”诗人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不,才刚到晚饭时间。”古董商在他身旁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戏票伸到诗人眼前晃了晃,“周末会有《魔弹射手》,我想你不会想错过这个的。”

 

诗人的眼睛动了动,但始终显得兴趣缺缺。最后古董商把戏票揣回口袋里,他把情人的手握在手里,“去吧,总呆在房间里人会受不住的。”

 

诗人晦暗的双眼低垂下去,点了点头。

 

周末那天,静雄和临也很早就出门了,他们先去咖啡馆喝了杯咖啡,又顺路去画廊看了看。演出的时间是午后三时,他们在差一刻开场时到达了剧院,大厅里三三两两聚了些人,都在低声交谈着。检票员无精打采地站在入口处,不时打着哈欠,古董商把票递给他,接着和诗人一起进入一楼大厅。就座的人还不是很多,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找到了座位,前排一对老年夫妇正用德语交谈即将上映的剧目。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进来了,挽着男伴进场的女人们浓妆艳抹,擦着很厚的香粉,味道经暖风一吹顿时成了一场灾难,诗人立即掏出手帕掩住了口鼻。静雄注意到二楼的包厢开了,一些雍容华贵的人出现在丝绒挂帘后面,女人们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和站在身旁的男人们说笑着。他回过头瞧了瞧茜茜公主的御用包厢,那儿的挂帘依旧紧闭着。如托马斯所说,霍尔蒂也来到了剧院的话,他一定会出现在那里。他回过头,看到诗人正神情专注地望着舞台,神情平静,两只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上。

 

金发男人安心似的垮下肩膀靠到椅背上。从三月份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到现在,他始终被那时隐时现的焦灼感困扰,就好比背上被人钉入了牵引线,在你放松的时候突然一扯,就连头皮都会产生一阵颤栗。平和岛静雄正是处于这种状态,但他又什么都不能做,确切点说整座城市在经历了短暂的骚动和癫狂之后又迅速地平静下来,除了征兵处和专抓犹太人的巡逻兵日渐忙碌外,生活似乎并没有显著改变。至少表面上如此。而古董商的焦灼却刚刚开始。他并不打算认同这份焦虑感来自身旁的诗人——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几乎都会牵扯到他的心。他自以为他拥有最坚不可摧的堡垒,可眼下这座堡垒已经摇摇欲坠。但他依旧认为他能处理好现状,他是德国人——拥有最理性的思考,本该如此,可他总是隐隐担忧,事情或许已经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或许是更早时,从他意外插手伊芙·维尔维特的事开始,一切就变得无法控制了也说不定。古董商按了按额角,情人温凉的手贴了过来。

 

“你怎么了?不舒服?”

 

“不,没什么。”他微笑着,捏了捏情人的指尖。

 

演出开始了。幕布徐徐拉开,演员们相继出场。他们齐声唱着咏叹调,接着男主角马克斯登场。他颓丧地走到舞台中央,低沉沙哑的歌声诉说着苦闷与彷徨。剧院的上空始终盘旋着人们的低语声,间或传来高跟鞋的走动声。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惊呼,人们都争相寻找声源,舞台似乎与他们相隔甚远,没人在意剧情演到了哪里,他们只是热切地扭动着脖子、彼此交谈着,不时发出一声嗤笑。

 

折原临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演员,静雄偶一回头发现正对着舞台的包厢挂帘已经升了上去,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那里,鹰一般的眼睛傲慢地望向舞台。是霍尔蒂——霍尔蒂·米克洛什,匈牙利的摄政王,时下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很快到了终幕,阿加特从梦中获得启示戴上了白玫瑰花编织的花冠希冀逃过一劫,随着乐曲再度变得激昂,射击比赛即将开始。波西米亚王子欧托卡,要马克斯朝着远方一只白色鸽子射击。马斯克已经举枪瞄准,阿加特突然出现大声呼喊马斯克阻止他开枪,而马斯克已然扣动了扳机——

 

子弹出膛,与此同时剧院里传来一声货真价实的枪响。卡斯巴和阿加特应声倒地。观众们屏气凝神地盯着舞台。但几秒钟过后一阵更为猛烈的喧嚣却淹没了整个剧院——舞台上的演员们都惊恐地聚到一块儿,饰演阿加特的女演员一手捂着嘴一手指向前方,二楼的包厢腾地升起一阵咒骂与打斗声,观众们都疑惑地站起了身,他们扭过头去,试图看清楚那个突出的包厢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人被四五个士兵按在了栏杆上,静雄抬起头刚好迎上那人一双森森的目光,无疑他见过这双眼睛,古董商脑海中的黑色剪影与所见之人的身影渐渐重合——是了,他是叶戈尔,一位丹尼斯的儿子。金发男人皱起眉,他想象不出这名青年何以要出现在这里。折原临也几乎怔住了,他似乎又听到了雨夜里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舞流的呼喊,接着是一声枪响。是的,一声枪响,子弹射中了人——他捂住脸,不,他宁愿什么都没想起来,那是九琉璃。诗人难以抑制地发起抖来,他想大叫但干涩的喉咙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这时侍卫们搀扶起那位神态倨傲的、有着鹰一般双眼的权贵离开了。古董商看得很清楚,那位权贵,霍尔蒂·米克洛甚至从头至尾未曾瞧过那名刺客,他始终保持傲慢冷漠的神态,像一名大主教一样从刺客身旁走过。古董商看到叶戈尔的嘴动了几下,似乎是说了句什么,看口型他也分辨不出,身旁的观众早已四散奔逃,他回过头,情人仍站在原地,苍白的侧脸掩在一片阴影里。他走过去拉住情人的手,冰冷而僵硬。情人抬起头,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他。

 

金发男人看着那双眼睛,接着紧紧地把情人搂紧怀里。折原临也木讷地趴在男人的肩头。梦靥一般的雨夜仍在他的眼前不停回放:火车喀拉拉地疾驰而过,伴着妹妹的呼救,有人跳上了车厢,向下伸出手,然后是一声枪响。九琉璃柔软的身躯向后倒下去,她中弹了。

 

那跳上车厢的人又是谁?

 

折原临也想抬起自己的右手,却发现金发男人正紧紧箍着他,最后他放弃般地闭上了眼睛。

 

 

 

折原临也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很多天了。静雄每天把花放在情人的门口,有时他也会敲敲门问问临也是不是愿意和他一起出门散个步,但不幸他得到的永远只是久久的沉默,末了诗人会从门缝底下伸出一张纸条,上面也是空空如也。古董商叹了口气回到客厅里,他任自己陷进沙发里双目放空地盯了会儿天花板,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抽了几口就按灭在烟灰缸里。不能这样,他想。古董商定了定神起身披上外套戴好帽子来到街上,半小时后他出现在伦吉林的家中。

 

“又见面了年轻人,”伦吉林站在楼梯扶手旁说道,“让我猜猜这次你是来干嘛——”

 

“不,不用猜了,是临也。”金发男人打断他,眉毛挤在一起,“他不太好。”

 

“哦……是这样。”伦吉林捻了捻胡子,“那我们就得到楼上谈了。”

 

俄国人做出个“请”的手势,金发男人摘下帽子跟着他上了楼。

 

“哦真抱歉,我这儿没茶了只有咖啡。”伦吉林晃了晃空茶罐有些懊恼地说道,“给我五分钟。”

 

金发男人在圆桌后坐下了,他有些心绪不宁地望向窗外,乌云已经彻底封死了天空,几只燕子低低地从窗前飞过,几个行人正匆匆走着,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雷鸣。

 

“咖啡来了。”

 

伦吉林把咖啡端上桌,他们各自取了一杯。

 

“在我听你叙述临也的‘病情’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俄国人的一双灰眼睛直直望向古董商,“你是怎么看待这个国家的?就现在,此时此刻。”伦吉林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着放在圆桌上。

 

“怎样都无所谓,个人,就我来说,从来都无法左右这个国家,”古董商把目光从咖啡杯上收回来,语气带着执拗,“但我不能让临也给这个世界陪葬,他并不亏欠这个世界什么。”

 

“天真。”伦吉林嗤笑道,“临也真实的样子你从不曾窥见分毫,你对他施加的所谓‘保护’也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平和岛先生,你太天真了,天真到认为个人真的能超越国家意志。”

 

“我的确不熟悉他的过去,但我知道他曾经是个战士、了不起的爱国者——你之前亲口对我说的,但是他的牺牲给他带来的只有无尽的迷惘和痛苦,可我认为,真正的英雄不应以牺牲自己为前提,更不应放弃追求幸福的权利,何况他不是英雄,”古董商强调道,“他是诗人。”

 

“自以为是,”俄国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作为革命阵线委员会战士的理想你了解吗?你真当他只是个写诗的?”

 

“我当然不了解身为战士时他的理想,但是我所认识的折原临也是个诗人,并且毫无疑问是最出色的诗人,这你了解吗?”古董商反诘道,“你不能否认我所认识的折原临也是虚幻的,所以我自以为是的保护也就有了意义——就算是一个虚假的乌托邦也好,我不想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伦吉林怔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他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道:“或许你是正确的,我现在也不完全认识他了。”

 

“那么这次该轮到我了,”古董商的眼神变得锐利,“叶戈尔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剧院里?”

 

“你说呢?”俄国人并没看向他,一双灰眼睛平静地看向窗外,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几道闪电伴着雷鸣划过天空。短暂地沉默后伦吉林再度开口道,“世界上没有乌托邦。叶戈尔失败了,但还会有人不断去尝试,必须唤醒这个国家的人民。”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了,为何还要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俄国人笑起来,“不,一切都是为了祖国,为了斯大林同志和我们的同胞,我得为他们争取时间。”

 

金发男人摇了摇头。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再做什么了,”伦吉林起身面向窗外的瓢泼大雨,“只要临也他自己甘于现状的话。”

 

“感激不尽。”

 

古董商走进雨幕中,暴雨冲刷着整个布达佩斯,落入眼眶的雨滴酸涩刺痛,他抬眼望向天空,灰色的天空像一张大口,怒吼着吞噬了一切:静止的、运动的。它咆哮着、连同这个国家既定的现状和未知的未来一同卷进湍急的漩涡。金发男人压低了帽檐,一辆车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很高,静雄定睛望去,那辆车已如流星般消失于街角。

 

 

 

5月底的一天清晨,刺耳的广播贯穿了整个街区——政府将对叛国者叶戈尔施以绞刑并于翌日在英雄广场进行公开处决。古董商正端着茶走上楼梯,诗人拉开了门。

 

“带我去看处决。”临也说。

 

静雄点了点头。

 

行刑当日是个阴天,天气闷热,压低的云层令人喘不过气来。静雄和临也到达英雄广场时,那儿已经水泄不通了,民众们又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兴奋状态中:他们挤作一团、窃窃私语,老人们拄着拐杖努力朝人群中间推搡着,好奇的孩子不停追问着母亲或是父亲,青年学生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们不停议论着当天剧院里发生的一切,妇人们添油加醋的本领得到了切实可行的发挥,有的说叛国者是本地人,有的说是苏联派来的刺客,也有的说是霍尔蒂的政敌打算借机除掉他。不过很快他们就不再关心刺客的身份究竟为何,甚至得说他们对事件本身也没有丝毫兴趣——对于我们已经习惯了枯燥乏味生活的民众来说,只要能有一件事情既让大家觉得与众不同又能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那么这件事本身为何就已经无足轻重,换句话说,它无非是几近清汤寡水的生活的一点佐料而已。人们渴望群聚、倾听与交谈,把那些滞压在心头的忧惧全部化为一场毫无重点的谈话,或许称之为谈话也并不合适,他们有的只是进行了眼神交流,更有甚者只是点头或摇头。但无论是哪一种,人们都异常渴望在他人眼中留下自己的身影,这至少能证明他们还活着。

 

对,活着。

 

静雄和临也拨开人群来到圆形柱廊的一侧,从这望去,刚好能看到高耸的千年纪念碑和位于其前的绞架。警卫们不停斥退试图越过临时搭建的栅栏的人。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叛国者的出现。不一会儿,柱廊的另一端打开了一条通道,一群警卫压着一个高个儿男子出现了,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不停地喊着:“叛国者该死!叛国者该死!”就好像受刑人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叛国者的身影近了,他依旧身形消长,一头短短的浅金色头发在微风中晃动着。不一会儿监察官出现了,他让警卫为他摆好椅子。这时广播里传来一声杂音,之后是播报员的声音,霍尔蒂即将发表审判演说。人们果然肃静下来了,每个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也不知是为了摄政王的演讲还是等不及看行刑,总之,整个广场除了广播喇叭里传来的嘶嘶声再无其他。几分钟后摄政王霍尔蒂的声音终于响彻整个广场,他的演讲冗长而繁琐,偏偏声调激昂,仿佛在做战前动员而不是宣布罪行,总之待演讲结束时,民众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轮到检察官出场,他走上前紧了紧白手套,大声宣读了叛国者的罪名并命令警卫们把犯人架上绞架。

 

静雄注视着叶戈尔步态轻松地走上行刑台,仿佛他的脚上压根儿没有脚镣。折原临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死在绞架的绳索上。叶戈尔被套上了绳索,但他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轻松愉悦的——静雄是这么认为的,叶戈尔,这个一直露出阴森目光的年轻人,第一次露出了与他年龄相符的平静微笑。他站在行刑台上,等待着检察官的一声令下。

 

这时牧师上前,他摊开经书宣读了一段经文,于是民众们又做忏悔状,即便他们有的根本没听懂牧师含混不清的德语。接着牧师退场,检察官抬起了手臂又极快地挥下,警卫们立即抽出了叶戈尔脚下的木板,几名壮汉合力拉高绳索,叛国者终于被拉到了绞架的至高点。叶戈尔的腿抽搐了几下,慢慢地他不再挣扎。那一刻群众爆发出欢呼声,声浪几乎要将头顶的乌云掀翻开去,广场上的欢乐气氛竟让人有种万圣节游行提前举行了的错觉。突然,天飘起雨,并且很快的,雨势越来越大,民众们懊恼地抱怨着相继离开,大雨浇灭了他们的好兴致,不多时整个广场就剩下孤零零的绞刑架还有柱廊里的十四位伟人雕像了。

 

静雄拉起情人打算离开,诗人却没有迈开脚步,甚至连肩膀都不曾动过一下。

 

“临也?”静雄担忧地望向他。

 

诗人冰冷的目光落在吊着的人身上,突兀的颧骨上不断有雨水流下。

 

“走吧。”诗人说。











20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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