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る宇宙

WB@夏希-Natsuki-

I've stared at you for millions of years.

【静临】追忆似水年华系列之《我想我是爱你的》 |Fin|

算是我的昭和情结的一点自我满足。


古典音乐最喜欢威尼斯乐派的红发教父维瓦尔第啦,写这篇是听红发的D小调双簧管协奏曲萌生的灵感。




静雄第一人称叙述注意。




人生啊难得追忆。








我让久远留在门外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一定要我一个人才行。我关好门,踩在有些褪色的红羊毛地毯上,我离那个黄柚木的办公桌越来越近了,我能闻到干燥的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洋甘菊味道——那一定是久远进来打扫时喷洒的,终于我来到办公桌前了。我拉开红衬垫的羊皮转椅坐了进去,感觉有些生锈的骨骼慢慢舒展了开来。我有好多好多年没有进到这间书房了,虽然它就在我的卧室隔壁。


我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已经磨得油亮的黄铜钥匙插进办公桌的锁孔,轻轻一转,锁芯里传来清脆的“啪”的一声——哦,它开了。


我的心突然间雀跃起来,好像时间的暖流轻轻拂过那脆弱的血管脉络。慢慢地,我用有些颤抖的手指拉开抽屉——


它们就在那。


我将有差不多一本《古典政治经济学》那般厚的见方花梨木匣子放到桌上。上面的雕刻一如从前那般栩栩如生,弯折生长着的藤蔓,吹着喇叭的小天使,虽然乳白的油漆已经泛黄,但却依然使我欢欣鼓舞:我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沓信件和几张相片。


我捏起相片的一角将其中一张提至眼前,我甚至推了推我的老花镜以便我能看得更为真切——


是他。


照片上并排站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是我,另一个既是我多年不曾踏入这间书房也是我今天必须进入这间书房的原因——


他的名字叫,折原临也。




我端详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我们正值青春年少,我们是如何相遇的呢?我仿佛徜徉于记忆的沙海里,寻找着那唯一的绿洲——


那是1930年。我当时按照家人的意愿来到明治大学读经济。我家是经商的,总体说是富裕的。我想那天我应该只是打算在回校之前散散步,路过公园的时候却被一阵美妙的小提琴声吸引了。那是多么优美有清越的曲调啊,仿佛秋日已经枯黄的树枝一瞬间又回复了新绿,枯黄的河岸绽放出芬芳的花朵,连拂过发丝间的风也和煦起来。我加快步子走进了有些萧瑟的公园,在河岸边果然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翩翩而立,白色的绒布衬衫下面是深棕色的背带裤子,戴一顶咖啡色的小软帽,身姿消瘦却挺拔,倔强的像一棵小树。他拉着琴弓,浑然不觉陌生人的靠近。


我走到他身旁不远的位置,保持着礼貌一直默默的听着从琴弦上不断流淌着的音乐。一曲终了,那一直闭着的双眼睁开了,是有些像是酿酒后沉淀下来的葡萄渣滓的颜色。他略略抬首,将颈间的小提琴放下,神色傲慢地望着我道:“你好,有事吗?”


“路过的时候,听到了阵美丽的琴声,就被吸引过来了。”


我坦诚地交代着来此的缘由,希望不是我的不请自来打断了他的拉奏。


“噢,是这样。”


他垂下眼睛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像是华族一样优雅地向我点点头。


“你喜欢刚刚的曲子吗?”他问。


“非常喜欢,我想我应该是听过,小的时候。”


“她叫做《万福的玛利亚》,你一定是路过教堂时听到过。”


“不,我想那就是做礼拜的时候听到过,我的母亲是个基督教徒。”


听到我的回答,他露出了个算得上和善的笑容,两只明亮的眼睛不失礼貌地打量了我,“混血儿?”


“的确如此。”


我的母亲是位俄罗斯人,很早便去世了,大概源于母亲的血统,我有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和相较日本人来说算得上十分高大的身材。


“难怪这么高……”他小声嘟囔着,撇撇嘴踢了踢鞋子,像是闹了脾气的小孩子。旁人在他这样的年纪做出这番动作大概会显得幼稚,他做出来却没有任何的不妥,倒是有点可爱的感觉。


“那么,”他看着我怀里抱着的厚厚的经济学书籍,继续说道,“你是附近上学的?让我想想,明治大?”


“是的,我在明治大学读书,正巧路过这里。”


“噢你不必再说一次的,我的记忆力非常好,看一次的乐谱我就能记得八九不离十的。”


他依然是傲慢的神色,拿着琴弓的手腕从袖子里钻出来,露出苍白的皮肤。


“那么,我叫平和岛静雄,明治大学在读,你呢?”


尽管他强调了已经说过的事情不用再提,但是我还是尽可能礼貌的进行了自我介绍。


“折原临也,立教大学德国文学专修。”


“我想我们能交个朋友。”我说。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还是先听我拉完下面这首吧。”


他说着又把琴弓搭在琴弦上拉了起来。


依然是带着春意的音色,从河对岸吹来的风吹起我的衣角,我却丝毫不觉得寒冷,我想一定是听了这样温暖的曲子的缘故。有时候你会觉得那大概是命运带给你最大的恩赐,有时也会感念如果没有遇见某个人、或者没发生某件事的话或许人生将是另一番光景。


我那时却没有如上那些深沉的思考,我完全沉浸在那多彩的乐声之中:仿佛看到河岸两侧挤满了热闹的人群,身着艳丽的人们欢歌载舞,白色的帆船慢慢驶入内河,淡绿的河水发出“哗哗”的划水声,白色的水鸟成群结队地掠过人们的头顶。


我在1930年,认识了名为折原临也的人。



我小心翼翼的把照片放在一旁,拆开了一个信封,那是临也写给我的信。


“平和岛静雄亲启:


       我想我们周末或许可以见个面,我刚刚学会了一首新曲子,快为你能成为第一位听众而感到自豪吧,这样的机会是不多的。另外我想你不会吝于路上为我带来一本手帐的,我相信你的品位不会差到会让我把琴弓从窗口掉落的程度的。另外,上次你说过的那本书我很感兴趣,希望你一并带来。


                                                                                                                                    折原临也”


我禁不住微笑起来,时隔多年,读到他的信我还是会为那些有些傲慢又有些刻薄的挖苦感到有趣,并且直到我们失去联络,只要一想起他,首先出现的总是那副傲慢的神态和说着挖苦话语却不失风度的声音。


那天下着雨,我打着伞到商铺去挑手帐,卖货的是个年轻女子,她见我一直在挑选就走了过来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我想我的确不知道该买什么样子的。”


“送人的是吗?”她问。


“是的,而且我觉得我无论买什么对方大概都不会满意。”


“那你就拿这本,”售货员将一本封面是用印着樱花碎瓣的麻布包着的手帐递给我,“再挑剔的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只要他是个日本人。”


我感激地把手帐放进背着的包里便离开了。


等我到了约好的咖啡店的时候,临也已经等候多时了。他选的店子不大,又位于深巷里,所以没什么人。我走进他所在的卡座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没在看我,小口地啜饮着杯中所剩无几的咖啡。头顶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轮廓看上去比平时要柔和的多,他放下咖啡杯,仿佛才看到我似的眨眨眼睛道:“我还以为你迷失在路上了,正打算去报警。”


“抱歉来晚了,雨太大,路上花了点时间。”


我诚实地道歉,并且直接省略了我确实有点迷路这件事。


“说真的,迷失在路上也没什么不可能,你知道,英国有种妖精能使人迷路的。不过我想日本也会有同质的东西,譬如说蜗牛化作的妖怪。”他说着抬手示意吧台里的侍者到近前来。


“谢谢,一杯松果咖啡。”我对侍者说。


“一杯清咖啡。”


他喜欢喝清咖啡的习惯我是知道的,他一直强调他的大脑必须时刻处于冷静而清晰的状态,所以必须是清咖啡才有这个功效。


“好了,我想你虽然迷路,但一定没忘记带来我想要的东西。”

“当然没忘。”我把包里的手帐和书递给他。


“多谢。”


他接过手帐和书放到桌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都没太看那本我苦恼了半天才买下来的手帐,这让我有些失落。


“手帐还满意吗?”我问。


“哦,这个,”他终于低头看了下那个封面,纤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球由一侧转到另一侧,最后落在我的脸上,“说实在的真是乏陈可善。不过依你的性格来看,这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这种封面又显然不是你这样有个本子就能写字的人会选择的,我猜是年轻的售货员小姐推荐给你的。”


“……被你说中了。”我无言以对。


“我早说过,没有我猜不透的事情,好比是你,简单通透的像一则论文,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我期待的跌宕起伏。”他露出快活的表情,玫瑰色的眼睛闪着柔和的光。


“我要感谢你对我的无趣进行了精确的评断吗?那么你又为何对一个无趣之人提到的书感兴趣?”我反唇相讥,虽然他对我的挖苦已是常态,但是某些时候我还是期待着能看到他哑然失色的样子的。


“那还不简单,当然是为了见证你能无聊到何种程度了。”他说着拍了拍书的封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一副无奈的样子。


“所以接下来你能尽情去见证我的无聊程度了,不过我觉得这本书会让你感到出其不意的。”我接过侍者的咖啡放到桌上。他看似随意实际却非常谨慎地把手帐和书都推到了一旁,将咖啡杯放在不会溅到它们的位置上。


“谁知道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突兀地提出了个问题。


“以后?是指大学毕业后?”


“当然是指毕业后的出路了。”


“多半是继承家业。”


“还真是相当无趣又理所应当的安排。”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光落在窗外。


“毕竟我就是个无趣的人啊。”


“我要去德国深造音乐,小提琴或者是作曲。”他淡淡地说着,依旧没看向我,他默然地看着窗外飘着的连绵细雨,目光可能落在打着伞走过的行人身上,也可能落在对面房子尖尖的屋顶上。


“那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你那么喜欢音乐。”


“谁知道呢,也可能就是我随便一想。”


他少有的没用笃定的语气,垂下了眼睛,看上去有点落寞又无助,这是极少有的。


结果那一天他并没有就那本他感兴趣的书和我进行一些讨论,因为天气的缘故也没能为我拉奏他刚学会的新曲子,我甚至我不明白他何故要约我出来见上一面,无论如何那时的我什么都没觉察。我只是当做普通的赴了个约,给我那个有些任性的友人带去了他想要的东西。



我将信纸收入信封放在一旁,又捏起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依旧是我们两个,不同是这次我们身后多了两匹马。我和他看上去都挺狼狈,浑身泥泞,衣服到处都是褶皱,临也不高兴的撇着嘴把头歪倒一旁,我把手搭在他肩上,很自然地面向镜头,微笑着。


那是1931年的早春时候的事了吧。


早春开学后我就收到了临也的来信,说是想在周末去骑马。我们假期就没在见过面,刚开学收到他的来信着实让我高兴非常。我略略精通骑马,也都是在年少时父亲的逼迫下学会的。富商之子,风雅之事不论如何是要学会的。我欣然同意回信给他相约周末去郊外骑马。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难得是个无风的日子。我和他在郊外的马舍租了两匹马,一同牵着走在林荫小路上,树木刚刚生出内芽,四周的田野上尽是糅杂在一片枯黄之中的点点绿意。临也穿着合身的骑马猎装,牵着一匹皮毛乌黑的骏马。我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缓步走在他旁边。


“这样的天气,真的很适合骑马。”我说。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写信给你,自然是深谙这个美丽的时节是多么适合骑马。”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拉的曲子,在我心中就是这样的季节。甚至比这还要和煦温暖。”


“哦……是嘛。”他的回答有些拖沓,我猜他是在马背后面微笑着了,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要比刚刚柔软得多。


“前面就是缓坡了,我们可以在小路尽头骑上马。”


“非常正确,把时间花在牵马散步上简直是最不明智的决定。”他说,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傲慢。


我们在小路尽头骑上了马,他虽然身材不高也不健壮,却也骑得非常稳。我们策马越过春日的田野,看着连绵起伏的黄绿相间的草皮被我们抛在身后,天空中时不时飞过一群鸽子,啾啾地叫着,更远处可以看到农场低矮的平房,成片的稻田和三三两两的牲口。


“前面有道栅栏,要越过去吗?”我拉着缰绳问他。


“哈,你不会是想让我停下来吧?那怎么行。”他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脸侧的线条紧绷着。


“好,那我们就越过去!”我大声说着扬起了马鞭。


那是个相当鲁莽的决定,甚至愚蠢。直到现在我都为自己的轻率感到不可思议,我事先竟然没去查看过,栅栏对面就是块烂泥塘,之所以拉上栅栏,也是不想有人越过去陷进泥潭里。


然而年轻的我和临也叫着劲儿,我们都狠狠抽着马鞭,希望能漂亮地越过那唯一的路障。


下一秒八只马蹄纷纷踏入烂泥里,带起的泥水溅了我们一身,临也更是一个不稳从马背上翻了下去,索性摔进了泥塘并无大碍。我急忙跳下马去看他,结果他狼狈地坐在烂泥里气愤地瞪着我一言不发。


“你还好吗?”我朝他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问。


“哦好极了,我想你这无趣之人唯一能带给我的惊喜也就是这个了。从马背上摔下来并不稀奇,摔进泥塘里倒是前所未有。”他将手放到我手里,我将他拉了起来,结果他没站稳摇摇晃晃直接摔进了我怀里。


他靠在我的肩头,我正拥着他的肩膀,他是那么的瘦,肩膀上都是凌厉的线条。


“噢……抱歉。”又是拖沓的话音,他慢慢从我的怀里退出来站直身体,伸手拉低了帽檐。


“啊……本来就是我的提议,是我不好。”


“我们还是回去吧。”他恹恹地说着。


的确,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谁都没心情继续骑马了。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说不上凛冽,倒也是有些难受,更何况我们全身湿透。临也已经开始发抖了,虽然他尽力绷直肩膀,可是我还是能从他苍白的唇角看出他在勉力支撑。我解下我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没有拒绝。


我们就这样按原路返回了马舍,马舍的老板娘看着我们俩狼狈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临也克制地咬着嘴唇,我想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出言怒斥老板娘。


老板娘给我们打了点热水喝,又拿了干燥的毛巾给我们。之后我们牵着马回马厩,正好遇到了老板娘的女儿,她是个摄影爱好者,说什么也要给我们拍上一张。


于是就有了我眼前这张珍贵的合影。虽然临也是那么的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到了镜头前,有时候我会想他其实也并非时常表现的那么刻薄,相反他有良好的修养,从来不做有失风度的事情。可面对我的时候,多半都很刻薄。不过我并不觉得我们这样的相处模式有何不妥,对于混血儿的我来说,能有他这样一个朋友,我是打心里高兴的。



1931年发生了太多事,我和临也从郊外骑马后一直维持着信件来往:我学业繁忙,他也差不多一样。期间我们的通信业无非是讨论一下最近读到的书又或者是对时局的一点小看法——虽然都是幼稚而肤浅的,但是你知道,青年学生就是这样,对一切都很敏感,对一切都想迫不及待的发表自己的看法,仿佛不这么做,自己的存在价值就得不到肯定似的。当然我们的观点不会经常一致,甚至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相左的,临也会极尽所能来证明他是对的,而我呢,通常回复两封信之后就不愿继续争论下去了。于是搁置的话题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临也也会赌气很长时间不给我写信,不过每次都在我觉得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不理我了的时候,他的信又会不期而至,于是我会在回信中诚恳的请求他的原谅,他的字里行间虽然还是充满讥讽与不屑的,但是从他还愿意给我写信来看,他多半是早已原谅了我。


忙碌的日子总是让人无法察觉时光的飞速流逝,转眼已是六月,东京的天气已经非常温暖了,大约是周末的一天我收到了他的来信。


“亲爱的小静:


           我想你下周有时间的话,应该不会错过一次绝佳的受古典音乐熏陶的机会的。下周六下午一刻车站广场见。希望你带着一颗虔诚的心来。



                                                                                                                                           临也”



他一贯地书信风格,即使是邀约,也会绕着弯子,摆出一副屈尊纡贵的样子。不过这有什么呢,我知道他一定是谱了新曲子希望我去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称呼我为“小静”了,我想过很多次依然想不出这个称呼是从何时起代替了我的全名,就像某一日你路过公园入口处发现一直在那里的卖气球的小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卖吹肥皂泡的,而你浑然不觉,只看得见孩子们吹出的七彩的泡泡和幸福的笑脸。于是我的全名就随着那升空的肥皂泡一样越飞越远,“小静”这样的称呼就这么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我准时到达了车站广场,临也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站在喷水池边,他仰着脖子看着空中飞过的一群鸽子,直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头。


“等很久了?”我问。


“也没有,我住的比较近,散着步就到了。”


“所以我要到哪里去接受古典音乐的熏陶?”


“我家。”


他说着挽起我的胳膊领着我向前走去。他步履轻快,面带笑容,看上去十分愉快。


我们穿过了条林荫小路,走过了美国大使馆,再向前一点是一大片枞树林,穿过林子便是一幢低矮的公寓大楼,楼道十分狭窄,我必须低着头才能避免撞到头。临也领着我上到了四楼,他开了门,我在门口换了鞋走了进去。


客厅不算宽敞却布置地井井有条:蒙着绒布的茶几上放着精致的茶具,长条沙发上随意放着绸布靠垫,正对着门的是个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油画,应该是莫奈的仿作。靠近阳台的长廊下是乐谱架子,上面夹着一沓乐谱,边上的红色绒布矮凳想来是他拉琴时要坐的。


他示意我坐下来便转身去阳台的厨房泡茶了。


“想不到你是一个人住在学校外面,我还以为你也住学校的宿舍的。”


我接过茶放到茶几上,他在我身旁坐下来,单薄的身体陷进沙发里。


“住学校的话没法练琴,那群人不会同意的。”他撇撇嘴露出个轻蔑的笑容。


“不过这里距离立教大不是很近,上课不会很不方便?”


他侧过脸白了我一眼,似乎震惊于我的明知故问,转瞬间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微笑起来。


“我比一般人起的都要早,天不亮我就会起来了,收拾妥当就去公园练习。”


他伸了个懒腰,看上去有些疲惫,我注意到他眼睛下方的两块三角形的阴影,想来是拼命练习造成的。


“……这样。”面对为了梦想而拼命努力的临也,我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垂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沉淀到杯底。


“没什么,无非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他淡淡地说着,依然带着疲惫的神色。


“对了,你应该是有新曲子给我听?”我适时地将不太愉快的话题岔过去,仿佛我再碰触,就会碰到什么脆弱的表面,然后它们围绕着一点缓慢的开裂,一点一点,直到碎成一滩晶莹的碎屑。


“是的,都快忘了今天的主旨,‘为了使小静接受古典音乐的熏陶’。”


他冲我狡黠一笑,起身到卧室里取来了他的小提琴。黄柚木的漆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他站到乐谱架子前,挺拔的身姿快要融入到那一大片耀眼的阳光中去,我有种错觉,只要我眨眨眼睛,就会看到地板上只剩下他那件酒红色的丝绒外袍,他会不见的。


我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他将琴弓搭在琴弦上,闭上眼睛。


我只觉整个身体都轻盈起来,仿佛游走在云端,看到刺眼的阳光从云端洒落,穿过密密匝匝的丛林,照进幽谷里面的溪流。溪上落满了树叶,红的黄的,它们顺着溪流蜿蜒而下;转瞬间我来到了一片白桦林,没膝的白雪绵延不绝,世界上只剩下黑白两色,偶尔从头顶飞过矫健的鹰隼,发出凄厉的叫声,让人心生悲凉。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庄严肃穆的曲子,它像是一把寒气逼人的剑,又似融化的雪水,清澈而圣洁;积雪开始慢慢融化了,一切似乎都在复苏,在一阵宛若万灵鸟的叫声过后,我看到树的顶端发出绿芽,风穿过树的间隙,阳光暖暖的照在岩石上,有松鼠在上面动来动去,树林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不一会儿我随着一股幽泉从瀑布上方坠落,跌入了清凉的湖里,周围都是一片苍翠,树木荫翳,蝉声缭绕,慢慢地虫鸣渐远,一切都在消逝不见,我又浮游着回到了云端。


“天啊,这真是我听过的最美的曲子。”我站了起来,走到临也身旁。


他放下琴弓,缓慢地吐息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那玫瑰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绮丽的光。


“这是我自己写的曲子,还没有名字。”


他很疲惫地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苍白的手腕垂在了身侧。


“我想可以把它叫做《四季》,它是在是太过奇妙了,我听着它仿佛经历了春夏秋冬。”我由衷地赞叹着。


“虽然是有些俗气了点儿,不过我难得要对你表示赞同。”他抬起头冲我挑起一侧的唇角,接着把小提琴小心翼翼地放到桐木箱子里。


“为了庆祝我的新曲子有了名字,我提议我们喝一杯来庆祝下。”


“深表荣幸。”


他从酒柜里取来高脚杯和葡萄酒,我们坐在沙发上惬意地对饮。


“干杯。”我们一同说。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记不起我们聊了些什么,那段记忆仿佛被从老收音机里发出的嘶嘶作响的电波所遮盖了,等我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临也托着酒杯倚在深蓝色的丝绒窗帘边,神情空洞,甚至是有点忧伤而落寞的,双颊上带着些许粉红色。我揉了揉眼睛,原来我们快喝光了一瓶。


“我讲个故事吧。”他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真切,像是隔了很远的虚空传过来似的。我朝他点点头,感觉有些头晕。


“我以前认识一个少年,和我差不多大,他从小就喜欢古典音乐,第一次听到巴赫的曲子他甚至激动地流下了眼泪,真是个容易动情又敏感的孩子不是么。他的母亲是一名女高音歌唱家,和他父亲是在剧院认识的,他的父亲只是个喜欢风雅的华族。不久,他的母亲认识了个更为有才华的作曲家,没过多久就和那个作曲家私奔了,当时那个少年才十岁。从此少年的父亲变得阴郁,他不再去剧院了,他不听任何音乐了,他甚至禁止他唯一的儿子拉小提琴,他亲手摔烂了儿子的小提琴——很多很多次,他说他不会让自己的独子也走上和那个放荡的女人一样的道路。呵,可是少年从来都没忘记过小提琴,那是他的梦想,他的生命。少年辗转着考取了离家很远的大学,发誓一定要在音乐界出人头地……”


我只觉脑中一阵沙沙作响,我听不到他接下来说什么了,他似乎咳嗽起来了,头顶的无罩灯洒下的光太过昏暗,眼前的葡萄酒瓶泛着冷冷的光,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看看临也他怎么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他身边去的,等我察觉时临也放大的脸已经近在眼前了:


我们几乎鼻尖碰到鼻尖,我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长长的睫毛下幽暗的红眼睛,带着葡萄酒芬芳的吐息轻轻喷洒在我的脸上,靠的太近我几乎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眼睛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快要把我吸进去了——


恍惚间我感到唇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的碰了一下,然后就极快的分开了,我甚至都无法分辨那种触感是否真实存在过,我仿佛看到深蓝色的丝绒窗帘翻飞起来,窗子打开了,临也从我眼前跳了下去,我感到不受控制的一阵颤抖,我伸出手想去拉住他——


我的的确确拉住了他。他细长的手臂被我握在手里。他看着我,狭长的眼睛泛着冷峻的光。


“你什么都不懂。”他说。


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只想拉住他,他是那么脆弱,快要从我眼前消失了。而我,不想他就那样消失在我眼前。


那之后我很久没收到临也的来信,他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无论我写了多少封信给他都没有收到任何一封回信;我跑去他的公寓找他,但是他总是不在;我甚至去他的学校找过他,可学校却说他很久没来上过课了——


他真的从我身边消失了。就像我所担心的那样。


我已经记不起那个傍晚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是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让他不快,又或者,他就是不想见我了,以至于他从我身边逃走了,甚至是不告而别。


我开始焦虑,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的离去会对我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哪怕是幼年丧母,我也只是懵懂间获知了悲伤和孤单,随着成长我也渐渐忘记了那般伤痛。而现在,心底里某处持续不断的灼烧感又是为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懂。我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话,像是森林里吹来的一阵风穿过发间,带着氤氲的雾气。


他似乎是这么说过。


他是带着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境呢。


我什么都没能回忆起来。


甚至那个无法确定的吻。



我用手抵住额头,捏了捏鼻梁,老花镜卡得我有些难受。那些有些痛楚如同灰暗的云雾将我笼罩起来,整间书房甚至都暗了下来。有什么东西爬到我的心脏上去了,它在痛。


我打起精神又拆开了一封信,这封信的信封有些特别,是那种白色的亚麻质地,粗糙的质感把我一下子带回到1931年的秋天——


“小静: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最近做了一场小小的旅行,一切妥当,没有任何异常。周末的时候我会在车站广场附近的La Soleil餐厅进行小提琴独奏,我期待着你的到场。晚上七时一刻见。


                                                                                                                                           临也”


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是欣喜若狂的,有种自己一个疏忽遗失的珍宝又失而复得的不真切感。我甚至忽略了他信里语气的微妙转变,我太沉浸在喜悦中了,根本没注意到他竟没有挖苦,没有讽刺,而是礼貌地表示了歉意就对我发出了邀请。


他从不为任何事道歉——这才是平日的他,而年轻的我,似乎真如他所说,什么都不懂。


我换好了礼服欣然到场。我到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落座了,每个人都是仪表堂堂,三三两两的宾客们在四处交谈着,穿着华美艳丽的妇人们周旋在一簇簇男宾客周围,像是灵活的芭蕾舞演员。我找到一张没有围着太多人的桌子,那里坐着一个肥胖的俄罗斯人,秃顶,茂密的络腮胡子,手上带了一排闪闪发光的戒指,他的手杖放在一旁。我用俄语向他询问他身旁是否有人,他瞥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我就在他身旁坐下了。离我不远的桌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油光满面,突出的肚子似乎随时随地都能撑破紧扣的西装前襟,一名穿着红色露肩礼服的女子坐在其中一人的大腿上,两个人的手都不约而同地伸向了女人光洁的大腿,并且还在向上摸。空气中弥散着强烈的烟草味道,香粉的味道混杂在里面让人不由作呕,渐渐的那些交谈的声音如同蚊蝇般织成了一张牢而坚固的网,把我们都罩了进去。


我在寻找着临也的身影,我其实非常想到后台去,但是他一定不会高兴我那唐突的做法的,所以我按捺住心中的雀跃,牢牢坐在柔软的椅子里。我身旁的俄罗斯人似乎已经在打瞌睡了。


终于,临也在洒满灯光的前台出现了。他穿着黑色的礼服,比上次见到他时更加瘦了,但身姿依然优雅挺拔。他沉声做着自我介绍并弯腰向台下的听众们致意。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笑声——那来自一个女人,我敢肯定,接着是几个男人的哄笑声,不过很快这些声音又融入了那张嗡嗡嘤嘤的网,而临也的话音就像拂过水面的风,转瞬即逝。我甚至我没听清他报的曲名。


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临也摆好姿势,开始拉奏。


琴声像翅膀沾了水的蝴蝶,跌跌撞撞落到那张肮脏而黏稠的网上。我感受不到清泉的流淌,也感受不到温暖和煦的微风,没有落满积雪的白桦林没有幽谷间回荡的鸟鸣。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仿佛置身于一锅沸腾的污水中,我的耳朵里满是淤泥,眼里满是悲伤。


而临也,似乎离我很远很远。他站在我所触碰不到的地方,拉着琴,我却什么也听不到。


我感到愤怒,我想让身旁的人静下来,但是我不能这样做,因为临也仍然闭着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在拉奏之中,我的愤怒只能化为一声深深地叹息,我不能破坏他的演奏会——他是满怀期待邀请我来的,我不能破坏它。我握紧双拳,难过地看着临也,仿佛受到侮辱和嘲弄的是我不是他。


曲终,临也依然含着笑意向根本没在听的听众们鞠躬致意。我站起身,为他鼓掌。那掌声突兀地回荡在餐厅中,我周围的人如同大梦初醒,也零星的鼓了掌。


临也始终没有看向我。他整理好乐器下台去了。


我在餐厅外等着他,风冷冷地吹过,我却丝毫不觉得冷。终于能自由的呼吸空气了,我这样感念着。临也从餐厅里出来了,他没有穿风衣,穿着来时的礼服,白色的衬衫在夜晚显得尤为刺眼。


“谢谢你能邀请我来。”我说。


“……不,我很感激。”他顿了下说道,苍白的侧脸上是突出的颧骨。


我想问他之前都去了哪里,也想问他为何不告而别。但是我却又不知如何提起——他在信中已经说明了缘由,我干嘛还要去问?或许他真的有其他原因,可是我问了,他就会老实回答吗?我又为什么急于知道真相呢,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


那个吻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心头萦绕着的这些疑问渐渐形成了一条绳索,它们缠绕在我的脖子上,连同那些挥之不去的焦躁感一起让我感到窒息——


你什么都不懂。


我蓦地想起那句话。


仿佛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了我和临也之间。我停住了脚步,临也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啊……没事。”我装作抚弄风衣的领子,“风太大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过了车站广场,那个圆形的喷水广场在晚上经显得破败而荒凉,我仿佛看到戴着细边框的临也站在它旁边看着一列列飞过的鸽子,阳光洒落下来,他眯起眼睛看向我——


然而我眼前只是个在夜间不会喷水的圆形池子。夜里只有我们两个行人从它旁边经过。


临也纤长的脖子在路灯下似乎洒了磷粉般闪着冰冷的光泽,他走得不快,手里提着小提琴箱子,眼睛看着脚尖。


快要走到美国大使馆的时候,他转过身对我说:“就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好吧。”


我本想送他回去,但是望着那双眼睛,我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临也拖着步子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像头受伤却依然倔强的兽。


那之后我们的通信再次中断,我不知该写些什么给他才好,有时我很想到他的公寓区找他,可是每当走到车站广场,我却没法再向前一步——


我要去做些什么呢?我向自己提问,然后陷入长久的茫然。


折返。



大约过了一个月,在一个阴霾的下午我收到了临也的信。


“小静:


         我想到了该道别的时候了,我即将到德国去深造,周末的时候我将乘船离开。我知道你会来,午后二时三刻码头见。

 

                                                                                                                                           临也”


这一次,他是要彻底离开我了。我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别,但是我没想到分别竟会来的如此快,让我措手不及。我望向窗外,铅灰色的云朵将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不久就会起风,暴雨会接踵而至。


而我,仍然什么都不懂。又或者,即使懂了,我也没勇气面对。


送别的那天刮着凛冽的风,码头上到处都是人,临也穿着黑色的羊绒外套,戴着羊皮手套的手在向我招手。我拨开人群朝他走去,其实我希望这段路永远都不要走完,因为这一次,我再也抓不住他了。


“嘿,我要离开去德国了,你没什么话和我说?”


他的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像是恢复了我们初识时那般轻松愉悦。


“我想想,该说‘祝你好运’或者‘学业有成’——你又会说我无趣了,”我被他快活的神情感染,觉得心头的乌云也散了开去,我接着说,“那么就期待着你作为音乐大师衣锦还乡的一天了。”这一次我是发自内心的祝福他,那些萦绕在我心头的滞重疑问,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虽然还是那么无趣,不过这话不令人讨厌,我说真的,你呀,真该更圆滑才对,明明是要继承家业经商的人才对吧。”


他耸耸肩,像长辈面对着不成器的孩童一样看着我。


“谨遵教诲。”


“那么,我上船了。”


他微笑起来,提着行李转身朝船梯走去。


那一刻我发誓我想拉住他的胳膊,我想对他说,留下来。


留下来,为我。


可我不能这么做,他本就不属于我,他有着更为广阔的天空去翱翔,而我,只是他偶遇的过客。


他到甲板上去了,站在围栏边朝我挥着手。


他要离开了。永远的。


轮船的汽笛发出长长的嘶鸣,船开了,人潮开始向着船开去的方向移动。


我被动地随着人潮一起涌过去,临也的脸越发模糊,只剩下挥动着手臂,再一会儿,只剩下轮船远去的影子。


他走了。


那时的我虽然感到怅然若失,心底的某处仍在期望着我们的再会。并且固执地相信就算时间久了点我们总会再次见面的,或许是某个咖啡馆,画廊,甚至是一次偶然的散步。


而事实是,我们再没见过面。那之后我们就彻底失去了联络。我曾无数次悔恨为何送他离开时不曾向他询问他在德国的地址——我甚至不知道他要去读哪一所大学。


然后我发现,每一次的联络,都是他主动——我似乎惯性地认为,他到了德国就会联络我,他没写信来只是因为他还没安顿好,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可是我又因何笃定他一定会写信给我呢。


我又是他的什么人呢?挚友?笔友?还是……


我毫无头绪。


那之后时间如同白驹过隙,我大学毕了业,继承了家业,做起了生意,并且靠着莫名其妙的好运,几乎是把家业扩大至原来的数倍,之后我经历了战争,到处逃难。我试着打听过临也的消息,可惜一无所获。


我在三十岁那年,也就是正逢战乱之时,和一个搭救过我的女人结了婚,她很漂亮,率直并且坚强。但是一年后她就离开了我。


她走的时候对我说:“我是真受不了你,你啊,总是用那种温柔的目光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看着另一个人——谁呢?


我的脑海里浮现起临也苍白的脸和玫瑰色的眼睛。


战后我历经磨难又再次将家族产业恢复了起来,甚至比战前更为辉煌,就算被财富包围我也没有任何实感,我总觉得我只不过是仗着好运,一路走到今天。我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时常会想,或许和临也的相遇,只是一场梦也说不定,年轻的我踏着轻快的步伐留下了那么多足迹,我又如何辨之真伪呢。


直到那天下午,我的管家安娜将一个包裹递给了我。


安娜是俄罗斯人,诚恳而勤快,她将包裹放在我的书桌上,说道:“信差说他是折原家的人,务必请您亲自拆开包裹。”


“折原家的人?他在外面吗?”我急切地问道。


“不,先生。他留下包裹就离开了。”


我摆摆手安娜便离开了。


我吸了一口气,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叠泛黄了的乐谱,我见过它们,曾有人在一个温暖的午后用小提琴演绎过它们。


我小心翼翼地把乐谱放到抽屉里,接着是一张对折的纸,我展开它,发现它竟是封信。笔体并非出自临也之手,而内容——


我刚读了一行,便觉得眼前一黑。


“尊敬的平和岛静雄先生:


       我想您读到这封信时会感到意外,但请不要过于悲伤。我是临也的父亲。其实临也在1932年就因肺病离世了,他从没去往德国,我们家在1931年发生了变故,我身为父亲非常惭愧——我已经没有经济能力继续让临也读书了。他是个认真又倔强的孩子,坚信自己打工也会赚得学费,我想他是在打工过程中不幸染病的——这是我身为父亲的失职,后来他写信告诉我他不得不回家养病。他回来后病情一度好转,我也相信他会好起来,他甚至在患病中依然坚持作曲,他也的确作了很多曲子,可是他没力气拿起小提琴——您可以想到的,他虚弱得厉害。我没能照顾好他,甚至间接扼杀了他的梦想,使他在1932年的春天里不幸殒命。

      我之所以写信给您,是因为临也在病重时曾写了封信给您,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我们没能及时将信送出去,并且很快就遭遇了战乱。我遵从他的遗愿,将乐谱和信转交于您,希望您能妥善保管。


                                                                                                                                    折原四郎”



所以那个宁静而不真切的下午,其实他是怀着多么复杂而绝望的心情来为我拉奏那已经完成了的协奏曲呢?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忍受着那些他根本不屑于看一眼的听众们为之拉奏,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我道别的呢?


我无从知晓,我只觉得苦涩的液体顺着我的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没有勇气拆开那最后一封信。


我将他的信件连同我们仅有的合影一同装进匣子里锁进抽屉。我觉得我仍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运用自己的财力和关系网,寻找合适的出版商将临也的乐谱全部出版——他的小提琴协奏曲不能就这么被埋没了,他的才情如同钻石一般耀眼,它必须要闪闪发光才行。


他答应我会成为音乐大师衣锦还乡——实际他做到了。


很快临也的作品在音乐界引起了巨大轰动,一些有名的乐团也竞相排练他的曲目了。


东京交响乐团重新编排了临也的《四季》,公演的那天,下着雪。


我坐在靠后的座位上,望着洒满灯光的舞台,仿佛看见临也站在首席小提琴手的位置,他依然穿着黑色礼服,翩翩而立,琴弓搭在琴弦上,只要指挥家的的一个手势,那神奇的乐器就会流淌出令人遐想的乐章。


我听着熟悉又陌生的曲子,觉得还是没有那个午后听来的美丽真挚。


不过临也应该会很高兴,他的曲子终于在各大音乐厅进行公演了。


不久我收养了久远,她是个聪明可爱的小姑娘,从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她有着和临也一样的玫瑰色的眸子,笑的时候会有一对儿可爱的小酒窝。


我开始老去,我不再出席社交场合——那会让我觉得烦躁不适,我在东京近郊买下了一幢小别墅,和久远一起住了进来,一同来的,还有我忠实可靠的管家安娜。


我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世事更迭,而我却总觉得,我的时间,长久地停在那个寒风凛冽的下午,你挥舞着的手臂上,轮船开启之时。


我不曾动过这个抽屉。我时常觉得害怕。


你会在上面写些什么呢,是责备还是一如既往的是封普通的信呢。


现在我不得不拆开它了,临也。我觉得我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我不能带着一腔疑问去见你。


你看,我的手抖的厉害,我连个信封也快拆不了了,心砰砰直跳,这感觉真是很多年不曾感受到了——



“静雄: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一直在想,和你的相遇是不是上苍和我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你这个人,从头至尾都是个诚实到无趣的人,一点不善于掩饰心情。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哪怕最后都是。其实你也并不是那么无趣的人,和你通信的时光大概是我最为充实愉快的日子,我觉得我能写出曲子来一半是因为想让你变得稍稍有趣一点,我觉得你这样无趣,恐怕一辈子都会被葬送掉。秉持着一刻仁爱的心——我得让你变得有趣点儿。可是你开始变得有趣的时候我却手无足措了。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突如其来的洪水猛兽般的感情。我想我是太过在意你了,我试图把目光转移到别的上面去,结果你那无趣的脸总是缠着我。我并未因自己的身体感到惋惜——它一早就衰弱了,我在遗憾我不能见证你从一个无趣的家伙完全变成一个有趣的家伙。噢,我以为你会挽留我,有趣的是,你这家伙露出一副伤痛欲绝的表情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那表情真是有趣得很……

       我觉得我没时间了,不知道你是否还穿着你那件麻灰色的风衣,它真不适合你,你明明穿咖啡色更好的……最后我竟然想到这里……

       其实,我是有些,也就那么一点喜欢——”


信到这里就中断了,最后一个字是拉长的笔划,上面还有着斑斑血迹。他一定是极力地勉强自己写下来的。不过没写完也没关系。我完完全全确定我是懂他的意思的。


因为我也是一样。


“我想我是爱你的,临也。”


我不可思议的感到轻松,心间像是放下了重担,那句绕在舌尖已久的话语终于在多年后的这一天,说了出来。我感到眼前有白光晃过,有轻柔的风吹过,耳畔是熟悉的清越的小提琴声——


我向前方伸出手——


白色的身影立在哪儿,他转过身,一双玫瑰色的眼睛亮亮的。


他朝我露出个傲慢的微笑,接着闭上眼,继续拉着琴。


啊,是他。





“父亲?父亲?”我敲着门,父亲进书房已经一下午了,现在天色已晚,他还没有出来,我担心他出什么事。


“抱歉打扰您了。”我推门而入。


屋内漆黑一片,我打开灯,看到父亲仰面靠在椅子里,像是睡着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怕吵醒他。


我握住他的手,却是冷冰冰的。


“父亲?!”我大叫了一声。


我的晃动使他一下子趴到在书桌上,书桌上,满是拆开的信件和照片。


正对着我的照片上,父亲和一个年轻男子并肩而立,微笑着。


那名男子有着和我同样的眸色,他看上去高傲而神采奕奕,父亲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父亲,想必是见到他了。


听到我的叫声,安娜跌跌撞撞跑进来。


“小姐?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父亲他……只是永远的睡着了。”


我伸手擦拭眼角越积越多的泪,紧紧攥住父亲冰凉而僵硬的手。


“晚安,父亲。”































FIN


2014.12.06


我尽力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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